滿堂文武的目光,隨著李玄那句平淡的問話,盡數匯聚到了郭嘉身上。
韓昭雪跪坐在角落,感覺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她不明白,李玄為何要當眾問她,更不明白,自己那番發自肺腑卻又稚嫩無比的話,到底是對是錯。
她只能低著頭,用眼角的餘光,偷偷觀察著那個斜倚在席上,被稱為“奉孝”的男人。
郭嘉沒有立刻起身,他只是將手中的青瓷酒杯舉到唇邊,將裡面最後一點殘酒飲盡。他臉上那因飲酒而泛起的紅暈,讓他看起來有幾分不羈,但那雙微醺的桃花眼裡,卻閃爍著洞察人心的清明。
他放下酒杯,動作不急不緩,然後才慢悠悠地站起身,對著李玄的方向,懶洋洋地拱了拱手。
“主公問我,我自然是要說的。”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酒後的沙啞,卻異常清晰,在安靜的大廳裡,每個字都敲在眾人心上。
“方才韓女官之言,發乎仁心,令人動容。”郭嘉先是看了一眼角落裡的韓昭雪,嘴角掛著一抹莫名的笑意,“以民為本,此乃王道。主公能得此仁心之人,實乃我軍之福。”
這句看似誇獎的話,卻讓韓昭雪的心猛地一沉。她聽出了話裡的弦外之音。仁心,是用來治理天下的,卻不是用來決斷戰場的。
果然,郭嘉話鋒一轉,目光重新落回了沙盤之上,那懶散的氣質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鋒銳。
“但,戰場爭雄,爭的是地,是糧,是兵,是氣運!而非一時的仁義虛名!”
“曹孟德是何人?當世梟雄!今日我等救他,便是為自己日後逐鹿中原,平添一勁敵!他今日能對我等卑躬屈膝,明日緩過氣來,必會反咬一口。此乃虎狼之性,不會因一飯之恩而改變。”
“至於呂布……”郭嘉嗤笑一聲,搖了搖頭,“一介勇夫,反覆無常,有勇無謀,不過是冢中枯骨罷了。他佔據兗州,看似勢大,實則根基不穩,陳宮、張邈之流,亦是各懷鬼胎。他這頭猛虎,看似兇猛,卻是一頭沒有腦子的病虎。”
他伸出手指,在沙盤上輕輕一劃,將兗州、徐州、淮南等地圈在了一起。
“主公請看。如今曹操被困甄城,呂布坐擁濮陽,兩人在兗州腹地,已成死局。而南有袁術新敗,徐州陶謙老邁,皆是自顧不暇。這中原之地,已是犬牙交錯,亂成了一鍋粥。”
“此時,我等為何要跳進這鍋粥裡,引火燒身?”
郭嘉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李玄,一字一頓地說道:“嘉有一計,名曰‘驅虎吞狼’!”
“我等可名義上答應曹操,發兵救援。但大軍可緩行,屯於函谷關,作壁上觀。如此,既能讓曹操心存希望,死戰不退,又能給呂布造成壓力,逼他全力攻打甄城。”
“呂布是狼,曹操是虎。我等只需坐山觀虎鬥,靜待他們兩敗俱傷。待到那時,無論是曹操慘勝,還是呂布僥倖得手,都已是強弩之末。我大軍再揮師東進,以雷霆之勢,一舉掃平兗州,則中原可定!”
“此計,不費一兵一卒,便可坐收漁翁之利。主公,您覺得如何?”
郭嘉說完,整個大廳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他這番冷酷而又精準的計策給鎮住了。
驅虎吞狼!
好一個驅虎吞狼!
這計策太毒了,也太妙了!它將人心、時局、利弊都算計到了極致。曹操的困境,呂布的狂妄,都成了李玄手中的棋子。
“妙啊!”許褚第一個拍著大腿叫好,“郭軍師此計大妙!俺早就看那曹阿瞞不順眼了,讓他跟呂布那三姓家奴去狗咬狗,最好兩個都死在兗州,咱們正好去收拾殘局!”
“許將軍所言甚是!”
“主公,奉孝先生此計,乃萬全之策!”
一時間,廳內附和之聲四起。大部分武將和一部分文臣,都對這個能兵不血刃就拿下兗州的大餅,表現出了極大的熱情。
韓昭雪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呆呆地看著那個談笑間便決定了數十萬人生死,決定了一州之地歸屬的郭嘉,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她之前那點關於百姓的言論,在這赤裸裸的利益算計面前,顯得是那麼的蒼白無力。
她忍不住又將目光投向了主位的李玄。
她想看看,這個男人,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李玄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眾人的議論,手指在沙盤的邊緣,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篤”的輕響。
他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讓人看不出他內心的真實想法。
他既沒有贊同郭嘉的計策,也沒有出言反對。
他就像一個最高明的棋手,在落子之前,需要看清棋盤上未來幾十步,甚至幾百步的變化。
郭嘉的計策,無疑是當下利益最大化的選擇。這一點,李玄比誰都清楚。坐山觀虎鬥,然後漁翁得利,這是爭霸的基本操作。
可是……
李玄的目光,越過了兗州,越過了青州,落在了更北方的冀州。
在那裡,盤踞著一條比曹操和呂布加起來,都更加龐大的巨龍——袁紹。
郭嘉看到的,是兗州的歸屬。
而李玄看到的,是整個天下的格局。
他知道歷史的走向。呂布,這頭反覆無常的猛獸,如果現在不除掉,他就會像一根攪屎棍,在中原大地上流竄,不斷製造混亂。他會投劉備,叛劉備,投袁紹,再叛袁紹……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不穩定因素。
而曹操,雖然是梟雄,是未來的大敵,但他至少是一個有底線的秩序建立者。
一個混亂的中原,對誰最有利?
對北方的袁紹最有利。
如果李玄坐視曹操和呂布在兗州拼個你死我活,最後無論誰勝誰負,都將元氣大傷,再也無力牽制袁紹。屆時,袁紹便可從容地整合河北四州,然後揮師南下。
到那個時候,李玄將要面對的,就是一個全盛時期的、統一了整個北方的袁紹。
那樣的局面,才是真正的噩夢。
所以,郭嘉的“驅虎吞狼”之計,看似精妙,實則只看到了眼前的一畝三分地,卻忽略了棋盤之外的更大威脅。
這不能說郭嘉錯了,只能說,他的眼界,還沒有跟上李玄的腳步。他不知道,李玄的敵人,從來都不只是眼前的曹操或者呂布。
李玄的敵人,是這整個天下,是那即將到來的、波瀾壯闊的大爭之世。
“篤。”
李玄敲擊沙盤的手指,停了下來。
大廳裡的議論聲,也隨之安靜。
所有人都看著他,等待著他的最終決斷。
李玄站起身,緩步走到沙盤前。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最後,在郭嘉的臉上停頓了一下。
“奉孝此計,堪稱絕妙。”
他開口了,第一句話,便是對郭嘉的肯定。
郭嘉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微笑,拱手道:“主公謬讚。”
李玄笑了笑,卻沒有順著他的話說下去,而是伸出手,將沙盤上代表著呂布的那面黑色小旗,拿了起來,放在指尖輕輕捻動。
“只是……”
他話鋒一轉,整個大廳的氣氛,瞬間又凝重了起來。
“我們看到的,或許還不夠遠。”
李玄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他看著手中的黑色小旗,彷彿在看一個死物。
“呂布此人,勇而無謀,反覆無常,乃天下第一流寇。他若佔據兗州,必禍亂中原,於我等大業,百害而無一利。”
“曹操雖是梟雄,卻有匡扶天下之志,更有治理州郡之能。他守著兗州,便是我關中東面的一道天然屏障,能替我們擋住來自河北的狂風。”
他抬起頭,環視眾人,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所以,這一戰,我們不僅要救曹操。”
李玄的眼中,閃過一道冷冽的寒芒,他五指猛地一收,那面由硬木製成的小旗,竟在他掌心,被硬生生捏成了齏粉!
“呂布,必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