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的背影消失在閣樓門口,那兩名黑衣護衛隨即走了進來。
他們沒有說一句話,甚至沒有看地上的韓昭雪一眼,動作乾脆利落,一人一邊,架起她的胳膊,便將她從冰冷的地面上提了起來。
韓昭雪沒有掙扎。
她也掙扎不了。
渾身上下,所有的力氣都像是被抽乾了,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軀殼,被動地被拖拽著,穿過寂靜的庭院。
腳下的青石板路冰冷,夜風吹在臉上,也冰冷。
可這一切,都比不上她此刻心裡的那片寒潭。
她像一個牽線的木偶,被送回了自己那間精緻卻也冰冷的房間。
“砰。”
房門被關上,鎖舌扣合的聲音,清脆而決絕。
世界,重新安靜了下來。
韓昭雪被扔在柔軟的繡榻上,但她卻感覺自己像是摔在了一片滿是尖刺的冰原上。她蜷縮著身體,將臉深深埋進被褥裡,試圖用黑暗來隔絕一切。
可李玄最後的那句話,卻像一道無法驅散的魔咒,在她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迴響。
“我留著你父親的性命,不是因為他還有用。”
“而是因為我知道,他是你唯一的親人。”
“你若死了,他恐怕,也活不成了。”
……你若死了,他恐怕,也活不成了。
這句話,比那句“你的匕首太鈍了”更具殺傷力。
它徹底擊碎了韓昭雪最後的、也是最隱秘的心理防線。
她本以為,自己是一枚棄子,父親為了活命,將她當做禮物獻給了仇人。她來刺殺,既是報仇,也是一種自我了斷。她要用自己的死,來向這個骯髒的世道,做出最悲壯的抗議。
可現在,李玄告訴她,錯了。
她不是棄子,而是她父親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她的性命,被那個男人用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方式,與父親的性命,牢牢地捆綁在了一起。
這讓她那場自以為是的悲壯刺殺,瞬間變成了一場愚蠢至極的、試圖帶著父親共赴黃泉的自私行徑。
她想用死來求解脫,可李玄卻讓她連死的資格,都沒有了。
這是一種何等殘忍的仁慈,又是一種何等仁慈的殘忍。
“啊——”
韓昭雪終於再也抑制不住,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幼獸般的嗚咽。
她用拳頭死死地捶打著身下的床榻,卻發不出太大的聲響。眼淚,無聲地決堤,浸溼了身下的錦被。
這不是悲傷的眼淚,也不是悔恨的眼淚。
而是一種信念被徹底摧毀後,那種無所適從的、茫然的淚水。
她不知道自己該恨誰了。
恨李玄嗎?是他一手策劃了西涼的敗局,是他讓自己的父親卑躬屈膝,是他將自己困在這座華麗的牢籠裡。
可是,若不是他,父親早已死在亂軍之中。若不是他,自己恐怕也早已淪為某個亂兵的玩物,下場悽慘。他本可以輕易地殺死自己,但他沒有。
那該恨父親嗎?恨他為了苟活,將女兒獻給仇人?
可是,李玄的話,又讓她清清楚楚地明白,父親那看似屈辱的決定背後,藏著怎樣深沉的父愛與無奈。
恨意,像一座被抽掉了地基的沙塔,轟然倒塌。
可恨意一旦消失,她又該靠甚麼活下去?
接下來的幾天,韓昭雪真的就如同被關在了籠子裡。
房門被從外面鎖住,每日三餐,都有專門的侍女從一個小視窗遞進來。飯菜很精緻,但她一口都吃不下。
她不哭,也不鬧,大多數時候,只是呆呆地坐在窗前,看著窗外那片被框住的、四四方方的天空。
她開始觀察這座大將軍府。
她看到清晨時分,那個叫張機瑤的少女,會帶著幾個藥童,在花園裡採集帶著露水的草藥,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她看到午後,那個叫甄宓和蔡琰的女子,會在亭子裡彈琴作畫,偶爾低聲笑談,歲月靜好。
她看到傍晚,那個叫杜月兒的女人,會風風火火地從外面回來,一邊走,一邊對身邊的管事交代著甚麼,眉宇間滿是精明與幹練。
她甚至還看到,那個叫呂玲綺的、據說也是仇人之女的少女,在演武場上揮舞著方天畫戟,李玄就在一旁看著,偶爾還會親自下場,指點幾招。那少女的臉上,沒有恨,只有一種棋逢對手的興奮與專注。
這些人,都是李玄的女人。
她們每一個,都曾有著顯赫的家世,或是坎坷的過往。但在這裡,她們似乎都活得很好,甚至,活得比以前更好。
她們的臉上,沒有被囚禁的怨懟,反而有一種發自內心的、安寧而充實的光彩。
韓昭雪開始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迷茫。
這個地方,真的是牢籠嗎?
那個男人,真的只是一個殘暴的屠夫嗎?
一日,送飯的侍女在遞過飯菜後,沒有立刻離開,反而隔著小窗,小聲地跟同伴閒聊起來。
“哎,你聽說了嗎?主公下令了,今年關中所有郡縣的田稅,再減一成呢!”
“真的假的?去年不是已經減了兩成了嗎?再減,朝廷的用度從哪來啊?”
“誰知道呢,反正榜文都貼出來了。我三叔家就在京兆,昨天託人帶信來,說村裡人都快把大將軍的長生牌位給供起來了!”
“主公真是活菩薩啊……跟著這樣的主公,咱們這些做下人的,心裡也踏實。”
侍女們的閒聊,一字不落地飄進了韓昭雪的耳朵裡。
減稅?
長生牌位?
這些詞彙,與她心中那個陰險狡詐、視人命如草芥的“河北屠夫”的形象,產生了劇烈的衝突。
她忽然想起,自己初入府時,李玄將賬房交給她,曾說過一句話:“府裡的賬目,一分一毫,都要用在它該用的地方。”
當時她只覺得虛偽。
可現在想來,一個連治下百姓的稅賦都斤斤計較著減免的人,一個連府中用度都要嚴格把控的人,他真的是在演戲嗎?
這世上,有誰會演戲演得這麼真,演給天下所有人看?
韓昭雪的心,亂了。
那座由仇恨構築的冰山,在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暖流衝擊下,開始從內部,悄無聲息地融化。
她頭頂那行灰色的【怨恨】詞條,顏色在一天天變淡,淡到幾乎快要看不見了。
而與此同時,在她詞條的最深處,那個一直被死死壓制的、名為【雪魄】的金色詞條,彷彿感受到了冰層的鬆動,第一次,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金色光暈。
這天夜裡,韓昭雪做了一個夢。
她夢迴西涼,回到了武功縣城下。
只是這一次,她不再是作為韓遂的女兒,而是站在了李玄的帥旗下。
她看到李玄沒有用任何計謀,而是直接下令全軍總攻。
玄甲軍的洪流,如黑色的潮水,瞬間就淹沒了馬騰與韓遂那看似強大的聯軍。
她看到馬超被數員大將圍攻,力竭倒下。
看到父親被亂軍的鐵蹄踏成肉泥。
看到自己,在絕望的哭喊中,被一把冰冷的馬刀,貫穿了胸膛……
“不要!”
韓昭雪尖叫著從夢中驚醒,渾身都被冷汗浸透。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狂跳不止。
窗外,月色如水,一片死寂。
夢裡的場景太過真實,那瀕死的窒息感,彷彿還殘留在她的喉嚨裡。
她呆坐了許久,才慢慢回過神來。
她忽然意識到,夢裡那血腥慘烈的一幕,才是最有可能發生的“現實”。
而李玄,卻用一種看似卑鄙的手段,避免了這一切。
他救了很多人,包括她的父親,也包括她自己。
只是,他救人的方式,不是用溫暖的雙手,而是用冰冷的枷鎖。
想通了這一點,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了韓昭雪的心頭。
恨,已經所剩無幾。
剩下的,是一種被絕對力量支配的無力感,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劫後餘生的慶幸。
就在她心亂如麻,怔怔出神之時。
“吱呀——”
那扇已經緊閉了七八天的房門,突然從外面被開啟了。
韓昭雪渾身一僵,警惕地望向門口。
一名身著甲冑的校尉,站在門口,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韓女官,”那校尉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主公有令,召你即刻前往議事廳。”
議事廳?
韓昭雪愣住了。
那個地方,是李玄與他麾下核心文武商議軍國大事的地方。
他召自己這個剛剛行刺失敗的階下囚,去那裡做甚麼?
是要當著所有人的面,處決自己,以儆效尤嗎?
無數個念頭在她腦海中閃過,但她最終只是平靜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衣衫。
事到如今,是生是死,都已由不得她。
她邁開腳步,走出了這間囚禁了她數日的房間。
門外的月光,比她想象中要明亮一些。
她跟著那名校尉,穿過幽深的迴廊,向著那座燈火通明、人影憧憧的議事大廳走去。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會是怎樣的命運。
她更不知道,一場席捲中原的巨大風暴,正在悄然醞釀。而她,將作為這場風暴的親歷者,第一次,真正見識到那個男人,是如何以天下為棋盤,翻雲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