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之上,時間彷彿在馬超那聲驚呼中凝固了一瞬。
那道浴血的火紅色身影,是如此的熟悉,又是如此的不該出現在這裡。
“雲祿?!”
馬超的聲音裡,頭一次出現了慌亂,那是一種比面對千軍萬馬還要深刻的恐懼。他寧願自己戰死,也不願看到妹妹踏入這片修羅地獄。
來者,正是馬雲祿。
她一襲火紅色的軟甲,在那片由玄甲軍組成的黑色海洋中,如同一團燃燒的烈焰,刺眼奪目。她胯下的“白龍”神駒通體雪白,不染一絲雜色,此刻卻被飛濺的鮮血染上了點點梅花。她手中緊握著兩杆銀槍,槍尖在火光下閃爍著森然的寒芒。
在她身後,是數十名同樣身著紅色勁裝的女兵,她們是馬雲祿的親衛,也是她一手訓練出來的精銳。此刻,這些平日裡英姿颯爽的姑娘們,一個個面沉如水,眼中燃燒著決死的光芒。
“胡鬧!誰讓你來的!快走!”馬超回過神來,對著她厲聲咆哮。
他的聲音因為憤怒和焦急而變得嘶啞,他想催馬過去將她推出去,可身體四周,全是玄甲軍那密不透風的盾牆和矛林。
馬雲祿沒有回答他的怒吼,她用行動給出了答案。
“眾姐妹!為少主開路!”
一聲清叱,她雙腿一夾馬腹,“白龍”馬如一道離弦之箭,再次衝鋒。她手中的雙槍不再是凡物,而像是活了過來,化作了兩隻飛舞的鳳凰。
左手槍盤旋格擋,槍纓甩動,如同一面飛速旋轉的紅色盾牌,將刺來的長矛盡數盪開;右手槍則毒辣無比,每一次點出,都精準地刺入玄甲軍士兵鐵盔下的咽喉或者面門的縫隙。
一時間,槍影紛飛,血花四濺。
她不像馬超那樣大開大合,靠著無匹的力量摧枯拉朽。她的槍法,靈動、迅捷、致命!如果說馬超是一頭猛砸下來的巨錘,那馬雲祿就是一柄能穿透一切的鋒利錐子。
她身後的女兵衛隊,更是配合默契。她們組成一個小小的鋒矢陣,以馬雲祿為箭頭,用手中的彎刀和血肉之軀,死死地頂住從兩側合圍過來的壓力,硬生生為馬超撕開了一條通往外界的通道。
“哥!還愣著幹甚麼!走!”馬雲祿一槍將一名玄甲軍校尉刺於馬下,百忙之中回頭,對著還在發愣的馬超焦急地喊道。
那一聲“哥”,將馬超徹底喊醒。
他看著妹妹那張沾染了血汙卻依舊堅毅的臉龐,看著她身後不斷倒下的女兵,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與狂怒,從胸腔中轟然爆發。
他不能死在這裡。
他若是死了,誰來保護妹妹?
“啊——!”
馬超仰天發出一聲震天的狂嘯,那聲音裡,再無此前的絕望,而是被重新點燃的,為了守護而戰的滔天戰意!
“西涼的兒郎們!護住小姐!我們殺出去!”
殘存的數十名馬家親衛,看到自家小姐悍不畏死地殺了進來,也彷彿被注入了一劑強心針。他們咆哮著,調轉馬頭,緊緊地護衛在馬雲祿衝開的缺口兩側。
戰局,在這一刻,發生了微妙的逆轉。
不再是馬超一人的困獸之鬥,而是兄妹二人的並肩作戰!
猛獅與鳳凰,在這片黑色的絕望海洋中,開始了最後的共舞。
馬超的虎頭湛金槍,再次化作了那道摧城拔寨的銀色閃電。他負責正面突破,長槍所至,盾碎甲裂,無人能擋其鋒。
而馬雲祿,則像一道紅色的影子,靈巧地遊走在他的側翼。她的雙槍,彌補了馬超大開大合之間所有的破綻。
一杆長矛從盾陣的死角刺向馬超的肋下,馬超正全力砸開前方的盾牆,根本無暇回防。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馬雲祿的左手槍如靈蛇出洞,後發先至,“叮”的一聲脆響,精準無比地點在了那矛頭之上,將其磕飛出去。
幾名刀盾手從側面衝來,試圖砍斷馬超的馬腿。馬雲祿右手槍一抖,挽出三朵槍花,三道血箭飆射而出,那幾名刀盾手捂著喉嚨,頹然倒地。
兄妹二人之間,沒有任何言語交流,但那種源自血脈的默契,卻讓他們的配合天衣無縫。
馬超只管向前,他將自己的後背與側翼,完全交給了自己的妹妹。
馬雲祿也只管守護,她用自己的雙槍,為兄長構築了一道不可逾越的死亡屏障。
他們就像一柄雙刃的戰斧,在玄甲軍的陣列中,瘋狂地劈砍,硬生生將那收攏的包圍圈,再次鑿開了一道血淋淋的缺口。
中軍帥旗下。
許褚看得目瞪口呆,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在他的認知裡,被玄甲軍的重步兵方陣三面包圍,除非插上翅膀,否則絕無生還的可能。可眼前這對兄妹,竟然……真的要殺出去了?
“主公,這……”他看向李玄,臉上寫滿了疑惑。
李玄的臉上,同樣有一絲意外,但更多的,卻是濃厚的興趣。
他沒有因為包圍圈被突破而動怒,反而像是發現了一件絕世珍寶的收藏家,眼中閃爍著欣賞的光芒。
“看到沒有,仲康。”李玄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讚歎,“這才是真正的將門虎子,鳳雛之女。比起那些養在深閨,只會彈琴繡花的名門閨秀,有趣多了。”
他的目光,在馬超和馬雲祿的身上來回掃視。
【西涼猛獅】……【巾幗】……
還有那兩個耀眼的金色隱藏詞條……【神威天將軍】和【鳳舞九天】。
李玄的心頭,一片火熱。
這樣一對頂級的武將苗子,若是死在這裡,未免太過可惜。他要的,是收服,而不是毀滅。
“傳令下去。”李玄淡淡地開口,“放緩追擊的腳步,給他們留個缺口。”
王武一愣:“主公,這是要……放他們走?”
“猛獸,只有在絕望的時候,才會懂得臣服。”李玄看著那道即將衝出重圍的兄妹身影,嘴角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現在還不是時候。讓他們跑,讓他們去看清韓遂的嘴臉,讓他們嚐盡眾叛親離的滋味。”
“等他們跑不動了,我們再去‘救’他們,不是更好嗎?”
王武聞言,渾身一個激靈,看向李玄的眼神,敬畏之色更濃。
殺人,誅心。
主公的手段,實在是……通神。
……
戰場之上。
“噗嗤!”
馬雲祿的左肩,被一支不知從何處射來的冷箭射中。巨大的衝擊力讓她身體一晃,險些從馬背上摔下來。
“雲祿!”馬超目眥欲裂,回手一槍,將身後追來的一名玄甲軍騎兵掃落馬下。
“我沒事!哥,快走!”馬雲祿咬著牙,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她甚至沒有時間去拔那支箭,只是更加瘋狂地舞動著雙槍。
她知道,一旦停下來,就真的走不了了。
在付出了身後所有女兵衛隊盡數戰死的慘痛代價之後,他們終於看到了包圍圈的邊緣。
“衝出去!”
馬超咆哮著,將最後的氣力,全部灌注在了手中的長槍之上。
“轟!”
玄甲軍最後的盾陣,被硬生生撞開一個缺口。
陽光,彷彿就在前方。
兄妹二人,率領著僅存的十幾名親衛,如同兩道血色的流光,終於從那片黑色的死亡沼澤中,衝了出來。
然而,還來不及喘息,當馬超抬起頭,看清前方景象的時候,他的一顆心,瞬間沉入了谷底。
遠處,父親那面“馬”字帥旗,已經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無數潰散的自家士兵,正被另一支軍隊追殺。
而那支追殺他們的軍隊,旗幟上,赫然是一個斗大的“韓”字!
韓遂!
他非但沒有抵抗李玄,反而……反而從背後,對自己父親的軍隊,舉起了屠刀!
這一幕,比被玄甲軍重重包圍,更讓馬超感到絕望和冰冷。
他渾身的力氣,彷彿在這一刻被徹底抽空。
“哥……我們……”馬雲祿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帶著一絲顫抖和哭腔。
馬超沒有回頭,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遠方,那雙原本燃燒著火焰的眸子,一點點熄滅,最後,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灰燼。
他終於明白,他們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體無完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