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造一封信?”
王武跟在李玄身後,走下城樓,聽到主公這句輕飄飄的話,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沒踩空臺階。
他穩住身形,臉上滿是困惑。
仗打到這個份上,不思如何破敵,怎麼想起寫信來了?還是偽造的。
李玄沒有回頭,只是自顧自地向前走,夜風吹動他黑色的常服衣襬,背影在火把的映照下拉得很長。
“主公,您的意思是……”王武快走幾步,跟了上去,小心翼翼地試探著。
“仲康。”李玄忽然停下腳步,喊了一聲跟在最後面,依舊悶悶不樂的許褚。
“末將在!”許褚立刻挺直了腰桿,大聲應道,像一尊鐵塔。
李玄轉過身,看著他那張寫滿了“我要報仇”的臉,忽然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仲康,我問你,如果你面前有兩頭餓瘋了的野狼,為了搶一塊肉骨頭正在互相齜牙,你會怎麼做?”
許褚一愣,想都沒想就回答:“俺衝上去,一刀一個,把它們的腦袋都砍下來,肉骨頭歸俺!”
這回答,很許褚。
旁邊的典韋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甕聲甕氣地補充:“沒錯,砍了就是,哪來那麼多廢話。”
李玄笑了。
他搖了搖頭,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下:“不,最好的辦法,不是衝上去跟它們兩個一起打。”
“而是,再扔過去一塊更大的肉骨頭。”
李玄的目光掃過許褚和典韋那兩張茫然的臉,最後落回到王武身上。
“或者,讓其中一頭狼相信,另一頭狼不僅想獨吞眼前的肉,還想把它自己也當成肉,一起吃了。”
王武的腦子轉得比許褚快一些,他似乎抓住了甚麼,但又很模糊。
李玄不再打啞謎,他轉身繼續向縣衙走去,聲音平靜地傳來。
“馬騰和韓遂,就是那兩頭互相提防的野狼。而整個西涼,就是他們都想吞下的肉骨頭。”
“他們這次聯手東進,名為‘清君側’,實則是被袁紹許諾的好處勾住了魂。他們以為長安是塊肥肉,能輕易咬下一口,壯大自己,好回去繼續跟對方鬥。”
“可他們沒想到,長安這塊肉,是鐵打的,崩了他們的牙。”
縣衙的書房內,燈火通明。
李玄站在一張巨大的關中地圖前,手指點在了武功縣的位置上。
“現在,他們被擋在了這裡,進退兩難。速戰速得的好處沒撈到,每天人吃馬嚼,消耗的都是自己的老本。你覺得,他們心裡會怎麼想?”
王武站在一旁,順著李玄的思路想下去,眼神漸漸亮了起來:“他們會互相猜忌!馬騰會覺得韓遂出工不出力,韓遂也會覺得馬騰想拿他的兵當炮灰!”
“沒錯。”李玄讚許地點了點頭,“尤其是韓遂。此人反覆無常,背信棄義是他的看家本領。當年他與馬騰結為異姓兄弟,親如一家,最後還不是為了地盤,殺了馬騰的妻兒?這種人,你指望他能和馬騰同心同德?”
“馬騰也不是傻子,他能不知道韓遂是甚麼貨色?他之所以還願意跟韓遂聯盟,不過是形勢所迫,互相利用罷了。”
李玄的手指,在地圖上,於馬騰和韓遂的營地之間,輕輕劃過。
“這種建立在利益上的聯盟,就像沙灘上的堡壘,看著唬人,一個浪頭打過來,就散了。”
“我們不需要去硬撼他們的營壘,我們只需要製造一個浪頭,然後站在城樓上,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們的堡壘自己垮掉就行了。”
許褚聽到這裡,總算聽明白了七八分。他摸著後腦勺,甕聲甕氣地開口:“主公,您的意思是……讓那倆狗東西自己咬自己?”
“可以這麼說。”李玄笑道。
“那……那要怎麼讓他們咬起來?”許褚急切地追問,他現在對這個“讓他們自己咬自己”的法子,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李玄的目光,重新落回到了地圖上,眼神裡閃動著一種獵人般的精光。
“要讓兩條互相不信任的狗打起來,最簡單的辦法,就是讓其中一條相信,另一條已經背叛了它,並且準備聯合獵人,弄死它。”
他轉過頭,看向王武:“現在,你明白我為甚麼要偽造一封信了嗎?”
王武恍然大悟,激動地一拍手掌:“明白了!主公是想偽造一封韓遂寫給您的投降信!信裡寫他願意做內應,和我們裡應外合,一起幹掉馬騰!”
“孺子可教。”李玄滿意地點了點頭。
“可是……”王武又提出了新的疑問,“這封信,要怎麼才能‘恰好’落到馬騰的手裡?而且,馬騰會信嗎?這離間計,會不會太明顯了?”
這確實是問題的關鍵。
計策本身並不高明,甚至有些老套,三國時代用過這招的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成敗的關鍵,在於細節。
如何讓這封信看起來“無比真實”,如何讓馬騰在明知有可能是離間計的情況下,依然會忍不住地猜忌。
“這就要看,我們的戲,演得夠不夠真了。”李玄的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
他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空白的竹簡。
“首先,這封信的內容,要足夠惡毒,足夠符合韓遂的為人。他不僅要賣了馬騰,還要把馬騰的地盤、軍隊,甚至是他那個寶貝兒子馬超和女兒馬雲祿,都當成獻給我的投名狀。只有這樣,才能瞬間點燃馬騰的怒火,讓他失去理智。”
“其次,筆跡。這封信,必須是韓遂的親筆信,不能有任何破綻。”
“最後,是送達的方式。不能太刻意,要顯得像一個‘意外’。一個我們想秘密送給韓遂,卻不小心搞砸了的‘意外’。”
李玄的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精準地釘在了計劃的核心上。
許褚和典韋聽得一愣一愣的,他們感覺自己的腦子完全不夠用了。打仗就打仗,怎麼還有這麼多彎彎繞繞?
王武則是越聽越心驚,越聽越佩服。
主公這哪裡是在打仗,這分明是在織一張網。一張以人心為線,以猜忌為結的無形大網。馬騰和韓遂,從踏入關中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落入了這張網中,卻不自知。
“好了。”李玄直起身,將手中的毛筆放下。
他的臉上,恢復了那種雲淡風輕的從容。
“搭臺子的事情,我已經想好了。接下來,就需要一個好演員,來幫我把這封關鍵的信,寫出來。”
他轉過頭,目光穿過門窗,望向了後院的方向。
在那裡,住著他手中最鋒利,也最神秘的一張王牌。
李玄的目光,最終定格在王武身上,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
“王武。”
“末將在!”
“去,把唐瑛叫來。”
李玄頓了頓,看著王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告訴她,我需要她模仿一個人的筆跡,寫一封……足以讓十萬大軍,分崩離析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