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宮,宣室殿。
這座曾經見證了大漢四百年輝煌的宮殿,如今卻處處透著一股破敗與蕭索。殿角的琉璃瓦碎裂了幾塊,硃紅的廊柱上還殘留著刀砍斧鑿的痕跡,空氣中,似乎還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與塵土混合的味道。
年僅十四歲的漢獻帝劉協,正獨自一人坐在那張寬大得有些過分的龍椅上。他身上穿著不甚合體的龍袍,小臉蠟黃,眼神怯懦,像一隻受驚的兔子,蜷縮在不屬於自己的巢穴裡。
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太監尖細的通傳聲。
“陛下,太尉楊彪求見!”
劉協瘦弱的肩膀猛地一抖,雙手下意識地抓緊了龍椅的扶手。楊太尉?這麼晚了,他來做甚麼?是城外又來了新的叛軍,還是……還是那個姓李的大將軍,終於要露出他的真面目了?
這些天,他就像一個提線木偶,先是被李傕郭汜搶來搶去,現在又落到了這個叫李玄的年輕人手裡。他聽太監們說,這個人比李傕郭汜加起來還要可怕,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河北屠夫”。
他怕極了。
“宣……宣他進來。”劉協的聲音細若蚊蠅,帶著一絲不易察服的顫抖。
很快,鬚髮皆白的楊彪便邁著與他年齡不符的矯健步伐,快步走入殿中。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先注意禮儀,而是直接走到了御階之下,神情激動,雙目放光。
“陛下!”
劉協被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身體又往龍椅深處縮了縮。“楊……楊愛卿,何事如此驚慌?”
楊彪看著龍椅上那個被恐懼佔據了全部心神的少年天子,心中一陣酸楚。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沉聲說道:“陛下,老臣此來,非為驚,乃為賀也!”
“賀?”劉協愣住了,他的人生裡,似乎很久沒有出現過這個字了。
“然也!”楊彪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前所未有的亢奮,“陛下,漢室有望了!我大漢,終於盼來了一位真正的國之柱石!”
他將傍晚時分,在大將軍府議事廳內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用一種近乎詠歎的語調,向劉協複述了一遍。他著重描述了李玄如何力排眾議,拒絕了遷都汝南的“安樂之策”,如何慷慨激昂地立誓,要為大漢守住長安這片最後的根基。
“……陛下,您聽到了嗎?大將軍說,‘天子在此,朝廷在此,大義便在此’!他還說,他要讓天下人都看看,我漢室的天威,還沒有散盡!”楊彪說到動情處,已是老淚縱橫。
劉協靜靜地聽著,臉上的恐懼,在一點點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與困惑。
他……是這麼說的?
他想起了幾天前,那個年輕人率兵入宮時的情景。他沒有像董卓那樣凶神惡煞,也沒有像李傕郭汜那樣滿身戾氣。他只是平靜地對自己行禮,平靜地說:“陛下受驚,臣救駕來遲。”
他的平靜,給了劉協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那似乎叫……安全感。
可是,他真的可信嗎?父皇、母后、兄長……所有人都告訴他,手握重兵的將軍,都是會吃人的老虎。
“可……可他會不會是下一個董卓?”劉協怯生生地問出了心中最大的擔憂。
“絕無可能!”楊彪斬釘截鐵地打斷了他,“陛下,董卓是廢立天子,禍亂朝綱!李傕郭汜是弒殺公卿,挾持聖駕!而李大將軍呢?他入長安,是為勤王!他留下,是為守土!若他真有不臣之心,大可將陛下一併帶回他的老巢汝南,到那時,天高皇帝遠,他為所欲為,誰能奈何?可他沒有!他選擇留在這座四面受敵的危城,這便是他忠心的最好證明!”
楊彪的一番話,如同晨鐘暮鼓,重重地敲在劉協的心上。
是啊……如果他真是壞人,為甚麼不把我帶走?留在這裡,對他又有甚麼好處?
少年的心中,一縷名為“希望”的微光,第一次掙脫了恐懼的枷鎖,頑強地亮了起來。
“那……依愛卿之見,朕該如何?”劉協的腰桿,似乎都挺直了一些。
楊彪等的就是這句話!他立刻躬身,將自己早已打好的腹稿,一字一句地說了出來。
“陛下,大將軍有再造社稷之功,卻名不正、言不順,此乃朝廷之失職,陛下之過也!老臣懇請陛下,即刻下旨,冊封李玄為大將軍,總攬天下兵馬!加錄尚書事,以理朝政!再賜假節鉞,使其有先斬後奏之權!唯有如此,方能彰顯陛下恩威,令大將軍無後顧之憂,震懾天下不臣之輩!”
大將軍!
錄尚書事!
假節鉞!
這三個詞,每一個都代表著人臣權力的巔峰。當它們組合在一起時,便意味著,從今往後,大漢的軍、政、生殺大權,將盡數歸於一人之手。
劉協的小臉,瞬間變得煞白。他又要……將自己的命運,交到另一個人的手中嗎?
他看向楊彪,看到了老太尉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堅定與懇切。他又想起了李玄那雙平靜的眼睛。
最終,他閉上眼,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輕輕地點了點頭。
“準……准奏。”
……
第二天,長安城舉行了一場規模不大,卻意義非凡的朝會。
地點,就在剛剛清理出來的未央宮正殿。文武百官,雖然人數不多,且大多衣冠不整,神情憔悴,但每個人都努力挺直了胸膛。
龍椅之上,漢獻帝劉協端坐著,小小的身軀,努力地想要表現出帝王的威嚴。
李玄身著一身嶄新的武將朝服,站在百官之首,神情肅穆。
當值太監展開那份由楊彪親手草擬,由天子親自用印的聖旨,用他那尖細卻洪亮的聲音,開始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安東將軍李玄,忠勇蓋世,德才兼備。值此國難當頭,社稷傾危之際,孤軍勤王,克復京師,誅戮國賊李傕、郭汜,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聖旨的前半段,極盡讚美之詞,將李玄塑造成了挽救漢室於水火的唯一英雄。
“……朕心甚慰,為彰其功,為安天下,茲特冊封李玄為大將軍,位在三公之上!”
“轟!”
此言一出,百官之中,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呼。大將軍,這可是漢家武將的最高榮譽,非有蓋世之功不可得!
然而,這還不是結束。
“……加錄尚書事,總理朝政!”
這一下,就連陳群都忍不住抬起了頭,眼中精光一閃。錄尚書事,這等於將整個朝廷的行政中樞,都交到了主公的手裡!
太監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了最後,也是最重的一句。
“……賜假節鉞,總攬天下兵馬,凡有不從王命者,可自行處置!”
整個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假節鉞!
總攬天下兵馬!
這已經不是封賞,而是將整個大漢的權柄,都捧到了李玄的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個年輕的身影上。他們看到了嫉妒,看到了敬畏,看到了狂熱,也看到了恐懼。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李玄緩步走出佇列,來到御階之下,對著龍椅上的少年天子,行了三拜九叩之禮。
“臣,李玄,領旨謝恩。”
他的聲音平靜,沒有絲毫的狂喜與激動,彷彿他接受的,不是這潑天的權勢,而是一份沉甸甸的,無可推卸的責任。
劉協看著跪在下方的李玄,親手將代表著大將軍權柄的印綬,和那柄象徵著生殺大權的赤色節鉞,交到了身邊太監的手中。
太監小心翼翼地捧著這兩樣東西,走下御階,遞到了李玄的面前。
李玄緩緩起身,伸出雙手。
當他的手指,觸碰到那冰冷沉重的將軍大印時,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汝南的李玄,而是大漢的李玄。
當他的手,握住那柄赤色的節鉞時,整個天下的兵馬,在名義上,都已歸他調遣。
他,李玄,以一個穿越者的身份,在來到這個時代不足一年的時間裡,終於走到了人臣的頂點。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龍椅上的少年天子,彷彿看到了殿外那廣闊的天空,看到了關外那一個個擁兵自重的諸侯。
他知道,當這道聖旨傳遍天下之時,整個天下的目光,都將聚焦於長安,聚焦於他。
有的人會恐懼,有的人會憤怒,有的人會不屑。
但從今天起,他們都將不得不面對一個事實——遊戲規則,變了。
朝會結束,李玄手捧印綬與節鉞,在百官敬畏的目光中,緩步走出大殿。
王武第一個衝了上來,看著李玄手裡的東西,眼睛瞪得像銅鈴,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主公!這……這就是大將軍的印?還有這個……假節鉞?是不是說,以後看誰不順眼,就能直接砍了他?”
李玄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將東西交給身後的親衛。
陳群走上前來,對著李玄,深深一拜,這一次,他的稱呼變了。
“屬下,參見大將軍。”
他抬起頭,看著李玄,眼神中充滿了複雜的光芒。他知道,從主公,到大將軍,這一步邁出去,便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他們的前方,將是整個天下。
李玄看著遠處巍峨的宮牆,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長安,已經安定下來了。
這座冰冷的都城,也該增添一些家的溫暖了。
他轉過頭,對陳群吩咐道:“長文,派一隊最精銳的虎衛,備好車馬,去一趟汝南。”
“將夫人們,都接來長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