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已過,長安城西門,死一般的寂靜。
一個時辰前還喧囂嘈雜的城門上下,此刻已不見一個守軍,取而代之的,是數千道沉默如鐵的黑影。玄甲軍,已然集結完畢。沒有戰前的鼓譟,沒有將領的嘶吼,只有甲冑在夜風中偶爾發出的輕微摩擦聲,以及戰馬壓抑不住的響鼻。
肅殺之氣,瀰漫在冰冷的空氣裡。
李玄端坐於馬背之上,身旁的王武與陳群,神情皆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們眼前的,不再是一座需要攻堅的城池,而是一頭已經被拔掉了獠牙,只剩下最後一點兇性的猛獸。
李玄抬起手,沒有多餘的言語,只是輕輕向下一揮。
“行動!”
王武低喝一聲,早已蓄勢待發的玄甲軍,如同融化的墨汁,悄無聲息地湧出城門,向著那座燈火依舊的郭汜大營,無聲地包圍而去。
沒有驚天動地的喊殺聲,總攻,以一種詭異的潛行姿態,開始了。
數支精銳小隊,人手一份由唐瑛帶回的佈防圖副本,如同一把把精準的手術刀,在夜色的掩護下,沿著地圖上標註的最薄弱的路線,切入大營的肌理。
營寨高處的箭塔上,幾名打著哈欠的哨兵,還沒來得及發出警報,便被黑暗中射來的弩箭貫穿了喉嚨,悄無聲息地栽倒下去。
巡邏的隊伍,總是在必經之路上,被從陰影裡伸出的絆馬索絆倒,隨後便是數把鋼刀無情地抹過脖頸。
一切,都精準得如同演練了千百遍。
當第一頂營帳被點燃,火光沖天而起時,整個西涼軍大營,才如同一鍋被燒開了的沸水,瞬間炸裂。
“敵襲!敵襲!”
“著火了!快救火!”
驚恐的叫喊聲,咒罵聲,兵器胡亂碰撞的聲音,在營地各處響起。無數睡眼惺忪的西涼兵從帳篷裡衝出來,沒頭蒼蠅一般亂竄,他們甚至分不清敵人從哪個方向來,有多少人。
……
主帥大帳內,雷鳴般的鼾聲戛然而止。
郭汜被帳外那驟然爆發的喧譁聲驚醒,他猛地坐起身,腦袋裡像塞了一團漿糊,宿醉的頭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吵甚麼吵!他孃的,還讓不讓人睡覺了!”他粗聲粗氣地咆哮著,習慣性地伸手去摸床頭的環首刀。
可他的手,卻變得無比沉重,彷彿上面綁了千斤的巨石,抬到一半,便無力地垂落下來。
郭汜一愣。
他試著想站起身,雙腿卻如同麵條一般痠軟,根本不聽使喚。他使出全身力氣,也只是讓身體在床榻上挪動了一下,整個人像一灘爛泥。
“怎麼回事……”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來人!來人!”他扯著嗓子大吼,聲音卻不復往日的洪亮,反而帶著幾分嘶啞和虛弱。
帳簾被猛地掀開,幾名親兵頭領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一個個臉色煞白,神情驚恐。
“將軍!不好了!李玄的兵……打進來了!”
“廢物!打進來了,還不快去組織抵抗!”郭汜怒罵道,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卻又一次軟倒在床榻上。“扶我起來!給老子披甲!”
一名親兵連忙上前攙扶,可他自己的身體也在搖晃,剛碰到郭汜的手臂,自己先腿一軟,跪倒在地。
“將軍……我……我沒力氣……”那親兵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我也……我也渾身發軟……”
“我也是……”
帳內,所有衝進來的親兵,一個個東倒西歪,別說拿起兵器,就連站穩都成了奢望。
郭汜呆住了。
他看著自己這些最精銳的親衛,一個個如同被抽了筋骨的軟腳蝦,再看看自己這不聽使喚的身體。
一股刺骨的寒意,從他的尾椎骨,瞬間竄上了天靈蓋。
這不是宿醉。
他的腦海裡,毫無徵兆地,閃過了一張臉。
一張即便沾著汙痕,也難掩其絕代風華的臉。
那如蛇般柔媚的腰肢,那勾魂奪魄的眼神,那順從羞怯的笑容,還有那杯由她親手斟滿的,格外香醇的酒……
“舞姬……”
郭汜的嘴唇哆嗦著,吐出了這兩個字。
“酒……”
他猛地想起了甚麼,轉頭看向昨夜的案几,那把他和美人都用過的酒壺,還好端端地放在那裡。
他終於明白了。
自己不是病了,不是醉了。
是中毒了!
中的,是那絕色舞姬溫柔的毒!
“啊——!”
一聲充滿了無盡悔恨、恐懼與憤怒的咆哮,從郭汜的喉嚨裡迸發出來。他雙目赤紅,狀若瘋魔。
“賤人!我操你祖宗!!”
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一生縱橫沙場,殺人無數,最後,竟會栽在一個女人的手裡!還是以這種最窩囊,最愚蠢的方式!
悔恨的毒火,比軟筋散的藥力,更讓他痛苦萬分。
與此同時,玄甲軍的攻勢,已經化作一股無法阻擋的黑色洪流。
他們對那些四散奔逃的普通士兵不屑一顧,目標明確得可怕。
“甲字隊,摧毀東側箭塔群!”
“乙字隊,直插中軍,斬將旗!”
“丙字隊,去把他們的伙房給老子燒了!媽的,讓你們吃宵夜!”一名校尉看著地圖,罵罵咧咧地喊了一句,引來周圍士兵一陣低笑。
一支小隊按照地圖的指引,繞過幾座營帳,直奔一處偏僻的角落。那裡,果然有一排剛剛搭建好的簡易茅廁。
小隊校尉一腳踹開一扇廁門,裡面一個正蹲著的西涼兵,提著褲子,一臉茫然地抬起頭。
校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兄弟,借個火?”
不等對方反應,一刀柄就砸在了他的後腦勺上。
整個郭汜大營,在玄甲軍面前,就像一個被剝光了衣服的美人,毫無秘密可言。西涼軍的抵抗,在最初的混亂之後,便迅速演變成了徹底的潰敗。
主帥的命令遲遲不下達,各營的將領也像是集體消失了一樣。士兵們群龍無首,面對著如狼似虎、配合默契的玄甲軍,唯一的念頭就是逃跑。
許多人甚至連兵器都不要了,哭喊著向營外衝去,只想離這座人間地獄遠一點。
主帥大帳外,最後幾十名試圖抵抗的親衛,被王武率領的虎衛軍砍瓜切菜般解決。
厚重的帳簾被一刀從中劈開。
王武一馬當先,提著滴血的大刀衝了進去,卻被眼前的景象弄得一愣。
只見大帳之內,一片狼藉。
而那個傳說中兇悍無比的國賊郭汜,正癱軟在床榻上,衣衫不整,披頭散髮,像一條離了水的死魚。他身邊,還倒著七八個同樣渾身無力的親兵。
“這……這是怎麼回事?”王武有些發矇。
李玄緩步從他身後走了進來。
他看了一眼癱軟如泥的郭汜,又瞥了一眼案几上那把孤零零的酒壺,臉上露出了一絲玩味的笑容。
郭汜也看到了李玄。
他看著這個年輕得過分的男人,看著他那雙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的眼睛。那眼神,彷彿在看一個跳樑小醜。
巨大的羞辱感,瞬間淹沒了郭汜心中所有的恐懼。
“李玄……”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掙扎著,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抓起身邊的枕頭,朝著李玄扔了過去。
枕頭軟綿綿地飛出,在半空中劃過一道無力的弧線,落在李玄腳前幾步遠的地方,揚起一陣灰塵。
這是西涼猛將郭汜,最後的反擊。
李玄甚至沒有躲閃,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彷彿在欣賞一出滑稽的戲劇。
他緩緩走上前,在郭死床前站定,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已經淪為階下囚的國賊。
“郭將軍,”李玄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捅進了郭汜的心窩。
“昨夜的舞,可還看得盡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