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堂的燭火,被門外灌入的夜風吹得猛地一晃,將牆上那副巨大的輿圖映照得忽明忽暗。
剛剛領命而去的陳群和王武,腳步聲消失在長廊盡頭,帶走了堂內最後一絲喧囂。
李玄獨自一人,靜立於輿圖之前。
他拿起桌案上的狼毫,飽蘸濃墨,在那捲準備送還給淳于瓊信使的空白竹簡上,筆走龍蛇。字跡不多,卻字字千鈞,將方才對陳群口述的條件,清晰地羅列其上。
“三更,北門,運糧。”
“主將,南門,十里坡。”
寫完,他將筆擱下,又取過另一卷質地更好的竹簡。這一次,他換了一種截然不同的筆跡,沉穩而內斂,寫下了幾個名字。
做完這一切,他將兩卷竹簡分別用細繩捆好,這才揚聲喚道:“來人。”
一名親兵應聲而入。
“將此物,交予陳長史。”李玄將那捲寫給淳于瓊的竹簡遞了過去,“告訴他,按計劃行事。”
“是!”
親兵走後,李玄拿起另一卷寫著幾個名字的竹簡,放在燭火下,仔細端詳了片刻,這才滿意地將它收入懷中。
這是他準備送給曹操的“回禮”。相比於五千張弓,三千副甲,這卷竹簡上的東西,才是真正無價的。
……
縣衙之外,夜色已深。
陳群手持著那捲剛剛到手的竹簡,快步走在冰冷的石板路上。他的心跳,至今仍未完全平復。
主公的每一步棋,都落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他以為是奇襲,結果是勸降;他以為是勸降,結果是人家主動送上門來。他感覺自己窮盡半生所學的兵法韜略,在主公那洞穿人心的佈局面前,就像是孩童的沙盤遊戲。
城門外,一處臨時的營帳裡,淳于瓊派來的信使正焦躁地來回踱步。
他已在此地等了近一個時辰,每多等一刻,心中的不安就加重一分。李玄的威名,是靠著顏良和文丑的人頭鑄就的,他不知道這位喜怒無常的河北屠夫,會如何處置自己的主將。
就在他快要被這死寂的等待逼瘋時,帳簾被掀開了。
陳群走了進來,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將手中的竹簡,輕輕放在了信使面前的案几上。
“我家主公,已經看過了淳于瓊將軍的信。”陳群的聲音很平淡,“誠意,我們收到了。這是主公的回信。”
信使如蒙大赦,顫抖著手就要去拿。
“將軍若想活命,就按主公信上說的辦。”陳群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三更時分,開陽安北門,將所有糧草裝車運出。同時,淳于瓊將軍本人,帶不超過百人的親衛,從南門出城。我家主公,會在城南十里坡,親自見他。”
信使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臉上的喜色,一點點褪去,轉而被一種深深的駭然所取代。
一南一北,一取糧,一見人。
這是要將主將與他賴以生存的兵馬、糧草,徹底剝離開來!
這位李將軍,根本不相信任何口頭上的承諾,他要的,是從一開始就將所有的主動權,都握在自己手裡。
信使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他明白了,從淳于瓊寫下那封降書開始,他就已經失去了所有談判的資格。
“話已帶到,將軍好自為之。”
陳群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離開了營帳,只留下那個信使,呆呆地看著桌上那捲決定著無數人生死的竹簡,久久無言。
與此同時,上蔡城的另一端,南大營。
兩千名玄甲軍騎兵,已經在黑暗中集結完畢。沒有喧譁,沒有火光,只有戰馬偶爾打響的鼻息,和甲葉輕微的摩擦聲。
王武翻身上馬,環視著眼前這支沉默的鋼鐵洪流,壓低了聲音,下達了最後的命令。
“一人雙馬,帶足三日干糧。出發後,繞過袁營,直插陽安東西兩翼。記住,你們的任務是封鎖,不是廝殺。天亮之前,我要那兩條道上,連一隻送信的鴿子都飛不過去!”
“得令!”
低沉的回應,如林中悶雷。
隨即,兩千騎兵,如同一道黑色的潮水,悄無聲-息地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夜,更深了。
李玄換下了一身儒袍,穿上了一套便於行動的黑色勁裝,外面罩著一層堅韌的皮甲。張寧手持長刀,默默地跟在他身後,寸步不離。
“主公,只帶一百人,太少了。”張寧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擔憂。
“見一個已經嚇破了膽的人,一百人,都嫌多。”李玄一邊整理著自己的袖口,一邊隨口答道。
他抬起頭,視網膜上,一道只有他自己能看見的光幕悄然浮現。
【姓名:淳于瓊】
【核心詞條:嗜酒(灰色)、庸將(綠色)】
【隱藏詞條:烏巢之焚(金色,未啟用)】
【狀態:惶恐、投機、動搖】
果然如此。
一個貪杯誤事、才能平庸的將領,在生死關頭,做出投機保命的選擇,再正常不過。
那個金色的【烏巢之焚】,倒是讓他頗為在意。這東西,若是利用好了,或許能在未來的官渡之戰中,給曹操送上一份意想不到的“驚喜”。
“一條主動獻上自己飯碗的狗,是不會反過來咬那隻準備餵食它的手的。”李玄拍了拍手,對身後的張寧說道,“走吧,去會會這位……未來的‘功臣’。”
城南,十里坡。
這裡只是一處荒涼的土坡,坡上零星長著幾棵枯樹,在夜風中伸展著光禿禿的枝丫,如同鬼爪。
李玄勒住馬韁,站在坡頂,身後的一百名玄甲軍親衛,如同一百尊沉默的雕像,散佈在四周的陰影裡,與黑夜融為一體。
風,很冷,刮在臉上,像刀子一樣。
時間,在死寂的等待中,一點點流逝。
三更已過。
遠處的地平線上,終於出現了一隊模糊的黑點。
那隊人馬走得很慢,很猶豫,彷彿每前進一步,都要耗費巨大的勇氣。
離得近了,可以看清,為首一人,騎在一匹高大的戰馬上,身形卻有些佝僂。他穿著一身明亮的鎧甲,但那鎧甲,卻像是借來的一般,完全撐不起他那副早已被恐懼壓垮的肩膀。
正是淳于瓊。
他在距離土坡百步之遙的地方,停了下來,身後的親兵也隨之停下,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他看著坡頂那個在風中衣袂飄飄的年輕身影,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就是這個年輕人,陣斬顏良,計敗文丑,將他那位威震河北的主公,打得一蹶不振?
他太年輕了。
年輕得讓他感到一陣陣的心悸。
猶豫了半晌,淳于瓊最終還是翻身下馬,將兵器解下,交給親兵,獨自一人,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坡頂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終於,他走到了李玄面前。
沒有想象中的千軍萬馬,沒有明晃晃的刀槍。只有這個年輕人,和那個抱著長刀,眼神比刀鋒還冷的女人。
撲通。
淳于瓊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敗……敗將淳于瓊,拜見李將軍!”他的聲音,嘶啞而乾澀。
李玄沒有說話,也沒有讓他起來。
他就那麼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平靜,彷彿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器物。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漫長。
淳于瓊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滴在乾燥的泥土裡。他感覺自己跪著的不是土地,而是一塊燒紅的烙鐵。
許久,李玄的聲音,才悠悠響起。
“淳于瓊,你是個聰明人。”
“聰明人,通常能活得久一些。”
淳于瓊聞言,身體一顫,連忙磕頭:“願為將軍效死!”
“效死?”李玄輕輕笑了一聲,“我不缺為我而死的人。我缺的,是能為我辦事的人。”
他轉過身,看向北方陽安城的方向,隨口問道:“北門的糧草,運得還順利嗎?”
這一問,讓淳于瓊的心臟,猛地抽緊。
他知道,自己開門運糧的每一個動作,都在對方的監視之下。
“順……順利!一切都按將軍的吩咐在辦!”他連忙答道。
“很好。”李玄點了點頭,似乎很滿意。
他轉回頭,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淳于瓊,臉上露出一抹莫名的笑意。
“既然要投靠我,總得有個投名狀吧?”
淳于瓊心中一緊,他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他連忙道:“末將願獻出陽安城中所有兵馬、錢糧,只求……”
“不夠。”
李玄乾脆地打斷了他。
他伸出一根手指,遙遙指向遠處袁譚、袁尚兄弟二人內鬥的大營方向,聲音在寒冷的夜風中,顯得格外冰冷。
“你的那些舊同僚,張合,高覽,如今都在那座營裡。”
“我要他們的腦袋,作為你的投名狀。”
“你,能替我取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