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天色,是一種深沉而疲憊的黛青。
殘餘的火光在廣闊的廢墟上明明滅滅,如同垂死巨獸最後的喘息。焦臭與血腥混合的氣味,被微涼的晨風裹挾著,鑽入每一個人的鼻腔,提醒著他們昨夜的瘋狂與慘烈。
李玄站在臨時搭建的夯土高臺上,玄色的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他的腳下,是正在被迅速打掃的戰場,遠處,成隊的降兵被玄甲軍士卒押解著,垂頭喪氣,如同被抽去骨頭的牲口。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張寧正興奮地比劃著甚麼,向李玄描述她從顏良帳中搜出的戰利品,而王武則一如既往地沉默,持弓立於李玄身後,像一座沉默的雕塑,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李玄的目光掠過這一切,卻沒有過多停留。他的心神,完全沉浸在腦海中那片前所未有的金色海洋裡。
八萬八千六百五十點氣運。
這股龐大到足以讓他感到一絲眩暈的力量,正靜靜地流淌著,等待著他的調遣。
他知道,這些數字,很快就會轉化為更具體、更強大的實力。而第一個要被這份力量重塑的,他早已有了人選。
李玄的目光,落在了身後那座沉默的雕塑上。
王武。
這個從一開始就跟隨自己的男人,話不多,卻永遠是最值得信賴的屏障。昨夜,若非他那石破天驚的一箭,重創顏良,為張寧的突擊創造了機會,戰局的走向或許會艱難許多。
那一箭,已是【百步穿Pyang】的極致。
但,還不夠。
李玄要的,不是極致,而是超越極致。
他要的,不是一個神射手,而是一個……神。
“王武。”李玄輕聲開口。
“屬下在。”王武立刻應道。
李玄沒有回頭,只是在心中,調出了王武的詞條面板。
【姓名:王武】
【核心詞條:百步穿楊(藍色)】
【其他詞條:冷靜(綠色)、忠誠(綠色)……】
他的意念,如同一根無形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了那條散發著幽藍色光芒的【百步穿Pyang】詞條之上。
編輯器的介面,瞬間在李玄的意識中展開。
【是否消耗氣運點,對藍色詞條‘百步穿楊’進行品質晉升?】
【晉升方向:箭道宗師(紫色)/箭神(紫色)】
【晉升‘箭道宗師’需消耗氣運點:】
【晉升‘箭神’需消耗氣運點:】
兩個選擇。
“箭道宗師”聽起來更偏向於技巧與傳承,而“箭神”,則帶有一種規則之外的、蠻不講理的霸道。
李玄幾乎沒有任何猶豫。
他要的,就是這種不講道理的強大。
“確認晉升,【箭神】。”
【叮!消耗氣運點點,開始晉升……】
意識的深處,彷彿響起了一聲清脆的鐘鳴。李玄“看”到,那條藍色的【百步穿楊】詞條,表面瞬間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紋。
“咔嚓……”
一聲輕響,藍色詞條應聲碎裂,化作無數晶瑩的藍色光屑,四散紛飛。
然而,這些光屑並未消散。一股無形的力量將它們重新聚合,拉扯,熔鍊。李玄感覺到,那剛剛入賬的龐大氣運點,正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被抽取,化作燃料,投入這熔爐之中。
藍色的光屑在金色的氣運之火中,漸漸褪去了原有的色彩,轉而染上了一層尊貴而深邃的紫色。
光芒越來越盛,越來越純粹。
最終,所有的光屑與能量,重新凝聚,塑造成了兩個全新的、散發著紫色光暈的古樸篆字。
【箭神】!
就在詞條生成的那一剎那,現實世界中,一直靜立不動的王武,身體猛地一僵。
他彷彿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整個人都定在了原地。
下一刻,一種前所未有的、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感覺,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垮了他所有的感知。
世界,變了。
風,不再是單純流動的空氣。他能“聽”到風的低語,能“看”到風的軌跡。風拂過遠處山崗上的草葉,拂過一個士兵的盔纓,拂過一隻飛鳥的羽翼……這一切資訊,都化作最直觀的畫面,湧入他的腦海。
他的聽覺,無限延伸開去。他能聽到數里之外,潰兵慌不擇路的喘息聲;能聽到城中,第一聲清脆的雞鳴;甚至能聽到腳下這片土地深處,蚯蚓翻動泥土的微弱聲響。
他的視覺,更是突破了凡人的極限。籠罩在天地間的晨霧,在他眼中變得稀薄,他能清晰地看到遠處山巔一塊正在被風化的岩石,能看到岩石縫隙中,一朵迎著晨風微微顫抖的無名野花。
這是一種……全知的感覺。
一種掌控的感覺。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手中的長弓。這把陪伴了他十數年的夥計,此刻在他手中,不再是一件冰冷的武器。他能感覺到它的呼吸,它的脈搏,它彷彿變成了自己身體的一部分,是手臂的延伸,是意志的具現。
一種關於“箭”的、玄之又玄的明悟,醍醐灌頂般湧入他的靈魂深處。
甚麼叫彈道,甚麼叫風偏,甚麼叫重力……所有過去需要靠經驗去計算的東西,此刻都變成了一種本能。
他知道,只要自己想,他的箭,可以落在視野中的任何一個點上。
這不是技巧,這是……規則。
“王武?你怎麼了?”
一旁的張寧,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她看著王武,眉頭緊鎖。
眼前的男人,還是那個熟悉的王武,可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氣息,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如果說之前的王武是一支藏在箭囊裡的利箭,鋒芒內斂。那麼此刻的他,就是一柄已經拉滿弓,蓄勢待發的破甲重箭,那股銳利到極致的鋒芒,幾乎要刺破空氣,讓張寧都感到一陣面板髮麻。
王武沒有回答。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李玄的背影,那張向來如同岩石般堅毅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撼、迷茫,以及難以置信的神情。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只是“撲通”一聲,單膝跪倒在地,握著長弓的手,因為太過用力而微微顫抖。
“主公……”
他終於從喉嚨裡擠出了兩個字,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的全。
李玄緩緩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起來吧。”他的聲音很平靜,“這是你應得的。”
應得的?
王武不明白。他不明白剛才那短短一瞬間,自己身上到底發生了甚麼。那種彷彿脫胎換骨,立地成神的感覺,怎麼可能是自己“應得”的?
他只知道,這一切,都源於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男人。
“主公再造之恩,王武……沒齒難忘!”他沒有起身,反而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張寧在一旁看得雲裡霧裡,她忍不住湊到李玄身邊,小聲問道:“主公,你對他做了甚麼?怎麼感覺他跟變了個人似的?怪嚇人的。”
李玄笑了笑,沒有解釋,只是伸手指了指遠處。
那是一座在昨夜混戰中被撞塌了一半的袁軍瞭望塔,距離此地,足有千步之遙。塔頂上,一面殘破的“袁”字帥旗,正被晨風吹得無力飄蕩。
“王武,看到那面旗了嗎?”
王武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面在常人眼中幾乎只是一個模糊色塊的旗幟,在他的視野裡卻清晰無比。
“看到了。”
“射斷它的旗杆。”李玄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去倒杯水”。
“甚麼?”張寧驚撥出聲,“主公,你沒開玩笑吧?那至少有千步遠!就算是神仙,也不可能射得到啊!”
在她的認知裡,三百步外能命中目標,就已經是神乎其技了。千步,那根本是天方夜譚。
然而,王武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起身,從背後的箭囊中,抽出了一支最普通的狼牙箭。
搭箭,開弓。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分煙火氣。他甚至沒有刻意去瞄準,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映著遠方那面小小的旗幟,古井無波。
他沒有去計算風速,也沒有去調整角度。
因為在“看”到那面旗幟的瞬間,一條由風與光構成的、絕對完美的軌跡,已經清晰地呈現在他的腦海之中。
他需要做的,只是鬆手。
“嗡——”
弓弦震動的聲音,低沉而悅耳。
那支狼牙箭,彷彿被賦予了生命,化作一道肉眼難以捕捉的黑光,瞬間消失在晨霧之中。
張寧瞪大了眼睛,伸長了脖子,試圖看清箭矢的軌跡,卻只看到了一片茫茫的晨霧。
她撇了撇嘴,剛想說“這怎麼可能”,下一秒,她的瞳孔便猛地收縮。
千步之外,那座殘破的瞭望塔上,那面無力飄蕩的“袁”字帥旗,突然劇烈地一顫,然後,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抓住,猛地向下一挫。
緊接著,整面旗幟連同半截木製的旗杆,從瞭望塔上直墜而下,消失在廢墟之中。
死寂。
高臺之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張寧的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她機械地轉過頭,看看遠處的瞭望塔,又看看身旁手持長弓,神情淡然的王武,腦子裡一片空白。
這……這還是人嗎?
周圍幾個親眼目睹了這一幕的玄甲軍士兵,更是如同看到了神蹟,一個個呆立當場,連呼吸都忘了。
王武自己,也怔怔地看著手中的長弓。他知道自己變強了,卻沒想到,竟然強到了這種地步。
他再次看向李玄,眼神中除了狂熱的崇拜,更多了一份深深的敬畏。
能將一個凡人,頃刻間點化成“神”。
他的主公,究竟是何等樣的存在?
李玄滿意地點了點頭,正準備享受一下屬下們崇拜的目光,享受一下這創造奇蹟的巨大滿足感。
就在此時,一名負責後勤的軍官,連滾帶爬地衝上了高臺,臉上滿是焦急與絕望。
“主公!大捷啊!可是……”
那軍官的聲音因為急促而變了調,帶著哭腔。
“傷兵營……傷兵營快撐不住了!城裡的藥材都用光了,好幾百個弟兄都是重傷,軍醫說……說他們……怕是熬不過今天了!”
勝利的喜悅,被這句絕望的呼喊,瞬間擊得粉碎。
高臺上的氣氛,驟然從狂熱的高點,跌入了冰冷的谷底。
李玄臉上的笑意,也緩緩收斂了起來。他看著那名軍官,眉頭緊緊地鎖在了一起。
他可以創造一個箭神,卻無法憑空變出救命的藥材。
戰爭的勝利,與戰爭的代價,這兩面第一次如此殘酷而鮮明地,同時擺在了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