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不屬於人間的嘶吼,並非單純的音波。
它像一根無形的毒針,穿透了咆哮的火焰與喧囂的戰場,精準地刺入每一個活人的腦海。廊道內計程車兵們只覺得眼前一黑,耳膜深處傳來一陣尖銳的撕裂感,彷彿有甚麼東西正試圖從他們的靈魂裡,將名為“恐懼”的本能給活活剝離出來,再換上一種名為“瘋狂”的劇毒。
緊接著,火牆對面的世界,變了。
如果說之前的屍潮是一片被堤壩暫時攔住的死水,那麼此刻,這片死水已然化作了決堤的黑色洪峰。
那數千名怨卒眼中燃燒的紅芒,在瞬間膨脹、沸騰,徹底吞噬了最後一絲對陽炎神火的本能畏懼。它們不再是畏縮不前的怪物,而是變成了一支擁有絕對意志的軍隊,一支以自我毀滅為唯一目標的軍隊。
“吼——!”
它們齊齊發出了與那怨將如出一轍的嘶吼,不再是雜亂的咆哮,而是匯成了一股撼動天地的音浪。
它們動了。
黑色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朝著那道已然黯淡的金紅色火牆,發起了覆蓋式的、不留絲毫餘地的衝鋒。沒有陣型,沒有戰術,只有最原始、最狂暴的撲擊。
“嗤啦——!”
衝在最前排的數十具怨卒,一頭撞進了火牆之中。神聖的陽炎依舊發揮著它破邪的威力,將它們的軀體點燃,黑色的怨氣在金紅色的火焰中發出刺耳的尖嘯,迅速消融。
然而,沒有一具怨卒後退。
它們就在火焰中,用自己正在被焚燒成灰的身體,死死地向前擠壓。後面的怨卒踏著前面同伴的“屍體”,繼續向前,再後面的,再向前。
它們在用自己的“存在”,去消耗火焰的“存在”。
那道由李玄親手點燃,曾帶給眾人無限希望的火牆,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汙染、被窒息。神聖的金紅色光芒被一層層汙穢的黑灰色覆蓋,火焰的高度不斷下降,咆哮聲也變成了垂死的嗚咽。
空氣中,焦糊的屍臭與怨氣被焚燒後的詭異甜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足以讓活人嘔吐的氣息。
“他孃的!”張飛看得雙目盡赤,他一腳踹在身旁的斷牆上,碎石飛濺,“它們……它們這是在用自己當柴燒!大哥,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火牆一滅,咱們都得被這群鬼東西給撕了!”
劉備的臉色比紙還要慘白,他死死握著雙股劍,指節發白,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一生信奉仁義,以民為本,可眼前的景象,卻在用最殘酷的方式告訴他,有時候,生命本身,就是一種可以被隨意消耗的武器。
“這不是軍隊。”
曹操的聲音冷得像一塊冰,他靠著牆,左肩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因為劇痛早已讓他麻木。他的目光銳利如刀,掃過那片悍不畏死的屍潮,最終落在了那個重新站起,遙遙指揮著這一切的怨將身上。
“這是一場祭祀。用這數千怨卒的徹底湮滅,來換取它主人的……一次出手機會。”
他的話,讓在場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谷底。
李玄的表情依舊平靜,但瞳孔深處,只有他自己能看見的資料流正在瘋狂重新整理。
【警告:‘陽炎’詞條正在被大量同源負面能量衝擊,能量消耗速度提升500%!】
【預計三十息後,‘燃燒的承重梁’將徹底熄滅,‘陽炎’詞條失效。】
三十息。
這是他們所有人,剩下的時間。
他的目光沒有停留在那些作為消耗品的怨卒身上,而是穿透了滾滾的濃煙與搖曳的火光,死死鎖定了兩個目標。
一個,是獨自一人被隔絕在火牆之外,身陷屍潮汪洋的關羽。
另一個,是那個以全軍為代價,只為創造一個戰機的,百戰鬼神。
破局的關鍵,不在於防守,而在於……斬首。
就在此時,火牆最薄弱的中央區域,伴隨著一聲不堪重負的斷裂聲,那根充當“屍墊”的焦黑橫樑終於被壓垮。
轟!
一個近兩丈寬的巨大缺口,徹底洞開。
滾滾的黑煙夾雜著火星,如同地獄之門開啟時的吐息,噴湧而出。緊接著,三五具渾身還燃燒著殘餘火焰的怨卒,嘶吼著,踉蹌著,從缺口中衝了出來!
“啊——!”
離得最近的一名曹軍士卒,還沒來得及舉起手中的長矛,就被一具怨卒撲倒在地。那怨卒張開黑洞洞的嘴,一口便咬斷了士卒的喉嚨,鮮血噴湧而出,將它那張青灰色的臉染得猩紅。
防線,被撕開了。
“結陣!長矛手在前,盾牌手補位!死守缺口!”
曹操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一聲怒吼,聲音因激動而嘶啞。
殘存的玄甲軍與曹劉兩部計程車卒,在最初的慌亂之後,被這聲命令喚回了神智。他們幾乎是本能地行動起來,數十面盾牌“哐哐”地撞在一起,在缺口後方迅速組成了一道鋼鐵壁壘。緊接著,一根根長矛從盾牌的縫隙中,如毒蛇般探出,鋒利的矛尖在火光的映照下,閃爍著森冷的寒光。
人牆,對上了屍潮。
“噗嗤!”
又一波衝過缺口的怨卒,狠狠地撞在了盾牆之上。沉悶的撞擊聲與骨骼碎裂聲連成一片。最前排的盾牌手只覺得一股巨力傳來,整個人向後滑出半尺,雙臂發麻。他們咬緊牙關,用肩膀死死抵住盾牌,腳下的土地被踩得泥濘不堪。
身後的長矛手則毫不猶豫地向前猛刺,將一具具怨卒釘死在盾牆之前。
然而,怨卒悍不畏死,後續的屍潮更是源源不絕。它們踩著同伴的屍體,瘋狂地衝擊著這道由血肉與鋼鐵鑄成的,薄薄的防線。
廊道之內,已是人間煉獄。
而廊道之外,關羽的處境,同樣兇險。
那片黑色的潮水,彷彿對他視而不見,瘋狂地從他身邊湧過,衝向那道缺口。它們的目標不是他這個絕世猛將,而是他身後那些脆弱的“食糧”。
這是一種陽謀。
逼他做出選擇。
是回頭救援,然後被這無窮無盡的屍潮活活拖死在這裡?還是……繼續向前,在防線崩潰之前,斬殺那名真正的敵人?
關羽沒有回頭。
他那雙丹鳳眼,甚至沒有看一眼從身旁湧過的屍潮。他的目光,始終如一,牢牢鎖定著那名站在遠處,冷酷地注視著這一切的怨將。
他緩緩地、一步一步地,逆著潮水的方向,向前走去。
每一具試圖靠近他的怨卒,都會被一股無形的威壓震懾得動作一滯,隨即被他手中那柄隨意揮出的青龍偃月刀,輕易地斬為兩段,化作一縷青煙。
他就這樣,在萬鬼叢中,閒庭信步。
那名怨將眼中的紅芒,閃爍得更加劇烈。它似乎沒有料到,這個人類,竟會如此果決。
它感受到了關羽身上那股不斬敵酋誓不回還的、純粹到極致的殺意。
關羽停下了腳步。
他與那怨將,相隔十步。
他緩緩舉起了手中的青龍偃主刀,刀鋒斜指蒼穹,那縷沉寂的青色光華,再次於刀身之上亮起。
“第二合。”
聲音依舊平淡,卻讓那名怨將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脅。
這一次,關羽沒有再等待。
他動了。
人隨刀走,刀與人合。整個人化作了一道碧色的閃電,撕裂了黑暗,直撲那名怨將。
青龍偃月刀的刀鋒之上,【破魔】詞條的光芒催動到了極致,那一聲高亢的龍吟再次響起,這一次,卻帶著一股決絕的、一往無前的慘烈!
面對這石破天驚的一擊,那名怨將卻並未像之前那樣硬接。
它扔掉了手中那半截刀柄,胸前那道被關羽斬出的、深可見骨的傷口處,所有的黑氣猛地向內一縮,彷彿一個即將噴發的火山口。
就在關羽的刀鋒即將觸及其身體的剎那。
“吼——!!!”
怨將張開嘴,發出了最後的咆哮。
它胸前的傷口,轟然炸開!
沒有血肉,沒有骨骼。噴湧而出的,是它積攢了百年、最為精純的本源怨氣!那股漆黑如墨的怨氣,在它身前,瞬間形成了一個高速旋轉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色漩渦!
這是它最後的防禦,也是它最強的攻擊。
它要用自己的戰魂本源,去硬撼武聖的驚天一擊!
青色的刀光,撞上了黑色的漩渦。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也沒有氣浪翻飛。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按下了慢放鍵。
廊道內的所有人,無論是李玄,還是曹操,都只看到那道青色的流光,義無反顧地衝進了那個深不見底的黑色漩渦之中。
然後,光芒,消失了。
青色的刀光,與關羽的身影,一同被那片純粹的黑暗,徹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