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上的風,彷彿在這一刻停滯了。
數百道目光,如被磁石吸引的鐵屑,齊刷刷地聚焦在那個跪倒在高臺下的纖弱身影上。
是張寧。
她就那樣跪在那裡,單膝著地,背脊卻挺得筆直,像一株在狂風暴雨後,於焦土之上頑強生長的青竹。她的動作,沒有絲毫的猶豫與被迫,反而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然。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剛剛才從血腥屠殺的震撼中稍稍回過神來的眾人,再次陷入了呆滯。
那些降卒們面面相覷,滿臉的不可思議。在他們粗鄙的認知裡,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要麼是戰利品,要麼是附庸。他們見過女人哭,見過女人笑,見過女人恐懼,卻從未見過一個女人,會以如此莊重而剛烈的姿態,向一個男人獻上自己的膝蓋。這比剛才那二十多顆人頭落地,帶來的衝擊更為複雜。
西側的少女群中,亦是一片譁然。她們看著張寧的背影,既震驚,又感到一絲莫名的觸動。在過去那些暗無天日的日子裡,張寧是她們的主心骨,是她們在絕望中唯一的依靠。而此刻,她們的依靠,卻向另一個人跪下了。
高臺之上,王武的眉頭微微一皺,冷峻的臉上閃過一絲訝異。他握著刀的手,下意識地緊了緊。
唯有李玄,依舊平靜。
他站在高臺的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張寧。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讓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他能清晰地看到少女烏黑的髮絲間,有細密的汗珠在閃光,也能看到她緊抿的嘴唇,因用力而顯得有些蒼白。
他沒有立刻開口,也沒有去扶她。
他在等。
他在等一個結果,一個他早已預料到,卻仍需親耳聽聞的結果。
整個廣場,安靜得能聽到每個人自己的心跳聲。
終於,張寧抬起了頭。
那雙被淚水沖刷過的眸子,此刻清澈得像雨後的天空,裡面再無半分迷茫與懷疑,只剩下一種淬鍊過後的堅定。她迎著李玄的目光,字字清晰,聲若金石。
“民女張寧,替所有被解救的姐妹,謝公子再造之恩!”
她先是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觸碰到沾染著塵土與乾涸血跡的地面,卻沒有絲毫的嫌惡。
再抬起頭時,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難以抑制的顫抖,那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孤注一擲的激動。
“黑風寨已破,大仇得報,我等本該就此離去,或尋親,或自謀生路。然,天下之大,黃巾四起,處處皆是豺狼。我等弱女子,離了此地,亦不過是從一個虎口,落入另一個狼窩。”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迴盪在廣場上空,也敲擊在每一個少女的心坎裡,讓她們的臉色,一點點變得蒼白。是啊,離開這裡,又能去哪裡呢?這個世道,對她們這樣的弱者,何曾有過半分仁慈。
“公子有經天緯地之才,行雷霆霹靂手段,心懷仁善,亦有規矩。張寧不才,願追隨公子,持戈執銳,鞍前馬後,萬死不辭!只求公子能給姐妹們一個安身之所,一方立命之地!”
說完,她再次深深地俯下身去,整個上身都貼在了地面上,用一種近乎卑微的姿態,獻上了自己全部的忠誠與未來的命運。
“萬死不辭!”
這四個字,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也就在她話音落下的那一瞬間,李玄的視野中,張寧頭頂那行原本黯淡的詞條,陡然綻放出一陣璀璨而奪目的藍光!
那光芒,比天空更純淨,比湖水更深邃。
【姓名:張寧】
【詞條:聰慧(綠色)、堅韌(綠色)、領袖(藍色,未啟用)】
原本那灰色的“未啟用”三個小字,在這片藍光中,如同被烈火灼燒的冰雪,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三個熠熠生輝的、充滿了力量感的大字——
【已啟用】!
【詞條:領袖(藍色,已啟用)】
成了!
李玄的嘴角,終於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他感覺自己不像一個主公,更像一個等待作品完成的工匠,在看到最後一塊拼圖完美契合時,心中湧起的那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滿足感。
詞條啟用的瞬間,一股無形的氣場,以張寧為中心,悄然擴散開來。
她依舊是那個她,跪在那裡,身形纖弱。可是在所有人的感知中,她彷彿忽然變得不同了。她的背影不再單薄,反而透著一股讓人信服的力量。她的存在,不再是一個簡單的個體,而像是一面旗幟,一面能夠將人心凝聚起來的旗幟。
西側的少女群中,一個膽子最小的女孩,看著張寧的背影,不知為何,心中的惶恐與不安竟奇蹟般地平復了許多。她只覺得,只要跟著寧姐姐,就甚麼都不用怕了。
“撲通!”
她想也沒想,也跟著跪了下來。
這個動作,像是一個訊號。
“撲通!撲通!”
一個,兩個,十個……
轉眼之間,廣場西側那近百名少女,竟如潮水般跪倒了一片。她們或許並不完全明白張寧那番話的深意,但她們相信張寧,相信這個在最黑暗的時刻,依舊保護著她們的姐姐。
“我等……願追隨公子,萬死不辭!”
她們學著張寧的樣子,齊聲呼喊。聲音雖然稚嫩,甚至還帶著哭腔,但匯聚在一起,卻形成了一股任何人都無法忽視的力量。
這一幕,讓東側的降卒們看得目瞪口呆。
“乖乖……”張鐵牛站在人群裡,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他使勁揉了揉眼睛,又扭頭看向身邊的王武,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滿是震驚和一點點莫名的羨慕,“王哥,這……這他孃的也行?說幾句話,磕個頭,就能讓這麼多小娘子……不,女兵,死心塌地的?”
王武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高臺上那個年輕人的背影,眼神複雜。
他見過太多收攏人心的手段,或用金錢收買,或用官職利誘,或用威勢逼迫。可像李玄這般,殺人時如凜冬般酷烈,安撫時又如春風般和煦,僅僅用了一場審判和一次處決,就讓一群受害者轉變為最忠誠的追隨者,如此手段,他聞所未聞。
這已經不是權謀,近乎於“道”了。
李玄終於從高臺上走了下來。
他沒有理會跪倒一片的少女,徑直走到了張寧的面前。
他伸出手。
不是去扶她,而是將她遺落在地上的那支記錄罪狀的筆,撿了起來,遞還給她。
“筆,是用來記錄功過的,不是用來投降的。”他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給你安身之所,給你立命之地。但追隨我,不是讓你來持戈執銳,為我衝殺。”
張寧愕然抬頭,不解地看著他。
李玄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從今天起,你就是她們的統領。照顧她們,教導她們,讓她們忘掉仇恨,學會新生。這,是我給你的第一個任務,也是對你……唯一的考驗。”
統領?
張寧愣住了。她想過李玄會接受她的效忠,讓她成為一個侍女,甚至一個親兵。她從未想過,李玄會給她一個如此重要的身份。
她看著李玄遞過來的筆,又看了看他那雙深邃的眼眸,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她明白了,李玄接受了她的忠誠,卻給了她尊嚴。
“張寧……領命!”
她沒有再推辭,雙手接過那支筆,緊緊地握在手心,彷彿握住了一個嶄新的未來。然後,她利落地站起身,轉身面向那些依舊跪著的少女們。
“都起來!”
她的聲音,不再有之前的悲愴,而是多了一份清亮與威嚴。
少女們聞聲,竟真的下意識地紛紛站了起來,動作整齊劃一,彷彿演練了無數遍。
張寧滿意地點了點頭,她再次轉向李玄,深深一揖:“公子,我該如何稱呼她們?總不能一直叫姐妹們。”
李玄沉吟片刻,目光掃過那些衣衫襤褸卻眼神明亮的少女,緩緩道:“以後,她們便是我玄甲軍的‘女營’。你,就是女營的校尉。”
女營校尉!
這個名號,讓張寧的身體微微一顫,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彩。
而李玄的編輯器介面上,一行新的資訊,悄然浮現。
【事件:收服張寧,啟用其‘領袖’詞條,組建女營,人心凝聚。】
【評價:優。】
【獎勵:氣運點+500。】
看著那暴漲的氣運點,李玄心中一片舒暢。他知道,這黑風寨的根基,在今天,才算真正打牢了。
然而,當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張寧身上時,卻又有了新的發現。他看到,在張寧的【領袖】詞條之下,似乎多了一行模糊的、像是註釋一樣的小字,正在緩緩變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