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義廳裡的空氣,像是一塊凝固了的陳年血珀,沉悶、壓抑,還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甜腥氣。
牛霸天那張巨大的虎皮椅,如今換了主人。李玄就那麼隨意地靠坐著,一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斑駁的木質,發出極有韻律的輕響。他身後的火盆燒得正旺,跳動的光焰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彷彿一尊沉默的神只。
張寧站在堂下,身旁是兩個同樣被解救出來、因識字而被挑中的少女。她們的手裡捧著嶄新的竹簡和墨筆,可那筆桿,在她們微微顫抖的手中,卻重若千斤。
她們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個坐在虎皮椅上的年輕人身上。他明明看起來比她們大不了幾歲,身上甚至還帶著一絲書卷氣,可只要被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掃過,就讓人從心底裡生出一股寒意。
“帶第一個。”李玄的聲音不大,敲擊扶手的動作也未停。
話音剛落,王武便像提著一隻破麻袋般,將一個五花大綁的山賊扔進了大廳中央。那人約莫三十來歲,瘦削的臉上長著一對滴溜溜亂轉的三角眼,一被扔在地上,非但不像其他人那般恐懼,反而立刻調整姿勢,跪得端端正正,臉上擠出諂媚的笑容。
“小人錢三,叩見新當家!恭喜當家,賀喜當家!您真是天神下凡,一舉掃平了牛霸天這等禍害,我等早就盼著這一天了!”他口齒伶俐,一番話說得是情真意切,彷彿他才是那個受牛霸天壓迫最深的人。
張寧蹙了蹙眉,她認得此人。這錢三是山寨裡的一個管事,專管財物出入,平日裡最是奸猾,欺下媚上,沒少剋扣她們這些被囚之人的口糧。此刻見他這副嘴臉,心中只覺得一陣噁心。
李玄看著他,沒說話,只是指尖的敲擊聲停了。
那雙三角眼立刻捕捉到了這個細節,以為自己的話起了作用,連忙磕頭道:“當家明鑑!小人也是被逼上山的良善人家,一直想找機會下山,奈何牛霸天那廝看管得緊!如今當家來了,便是給了我等新生啊!小人願為當家做牛做馬,肝腦塗地!”
大廳裡一片寂靜,只有火盆裡木炭炸裂的“噼啪”聲。
張寧握著筆,下意識地看向李玄,她很好奇,面對這樣一個油滑的無賴,他要如何分辨真假。
李玄終於開口了,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舊事。
“錢三,原名錢富貴,穎川郡陽翟縣人。家中行三,故稱錢三。”
跪在地上的錢三猛地一怔,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李玄沒有看他,目光彷彿穿透了他,看到了某些不為人知的過往:“你並非良善人家。二十歲那年,在縣城賭坊輸光了家產,為賴掉賭債,當夜用石鎖砸死了催債的夥計,連夜出逃。流竄三月後,聽聞黑風寨招兵買馬,便主動投奔而來,並非被逼。”
錢三的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發現喉嚨裡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樣,發不出半點聲音。
李玄的聲音還在繼續,不疾不徐。
“上山五年,你從未參與過正面廝殺,只因你對牛霸天說,你懂算術,可為他管賬。實際上,你不過是藉此機會,中飽私囊。山寨去年冬天有三批皮貨交易,你虛報損耗,私吞了其中一成,換來的金子,就藏在你臥房床下第三塊地磚之下,一共是二十三枚金葉子。”
“你……”錢三的眼睛瞪得滾圓,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得慘白如紙。這件事情,是他做得最隱秘的,天知地地知,連他自己都快忘了,這個人……這個人是怎麼知道的?
張寧和身邊的兩個少女,也聽得呆住了。她們手中的筆懸在半空,忘記了記錄。她們看著李玄,眼神從最初的好奇,變成了震驚,再到此刻的驚駭。
如果說,知曉錢三的來歷,還可以解釋為事後審問過其他人。可私藏金葉子的位置和數目,這種只有錢三自己才知道的秘密,他又是如何得知的?
這已經不是審問了。
這簡直就像……一個無所不知的神明,在宣讀一個凡人一生的罪狀。
李玄彷彿沒有看到眾人的表情,他端起桌上的茶碗,輕輕吹了吹熱氣,繼續道:“上個月,你負責採買山下村莊的豬羊,故意壓價,逼得張屠戶家破人亡,他女兒被你賣進了城裡的青樓。三天前,你將一個試圖逃跑的少女打斷了腿,扔回地牢,還對其他人說,是她自己摔的。”
說到這裡,李玄的目光終於落在了錢三的臉上,眼神裡帶著一絲淡淡的嘲弄。
“哦,對了。你不好女色,不好酒肉,唯獨有個癖好,喜歡偷別人曬的襪子。寨中後勤的王婆子,上個月丟了三雙新縫的棉襪,至今還在咒罵是哪路黃皮子精作祟。那三雙襪子,現在應該還在你床頭的暗格裡吧?”
“哇——”
這最後一句話,像是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錢三的心理防線。他不是被那些滔天罪行嚇倒的,而是被這句看似不經意,卻無比精準、無比私密的癖好給擊潰了。
他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怪叫,整個人癱軟在地,涕淚橫流,褲襠處迅速溼了一大片,腥臊的氣味瀰漫開來。他看著李玄,眼神裡再也沒有半點狡黠,只剩下最純粹的、面對未知力量的恐懼。
“鬼……你是鬼……你是魔鬼……”他語無倫次地喃喃著。
張寧的臉色也有些發白。她強忍著胃裡翻江倒海的感覺,低頭看向自己手中的竹簡。她發現,自己的手抖得厲害,剛剛記錄下的字跡,歪歪扭扭,幾乎不成形狀。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重新看向那個坐在虎皮椅上的男人。
李玄只是平靜地抿了一口茶,然後放下茶碗。
“記錄。”他的聲音將失神的眾人拉回現實,“錢三,本名錢富貴。殺人越貨,侵吞公款,逼良為娼,殘害無辜。罪大惡極,無可赦免。”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另,有竊物之癖,品行卑劣。定為首批處決名單,榜首。”
“是……”張寧用盡全身力氣,才應出一個字。她奮筆疾書,將李玄的判詞一字不漏地記錄下來。每寫一個字,她都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顛覆,然後重塑。
“拖下去。”李玄揮了揮手。
王武上前,像拖死狗一樣,將已經嚇傻了的錢三拖了出去。
“下一個。”
第二個被帶上來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他一進來,便梗著脖子,一副寧死不屈的模樣。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老子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李玄甚至沒有看他,只是對著竹簡的方向,淡淡地報菜名一般。
“周彪,黑風寨三頭目之一。手上人命十三條,其中有五名是婦孺。為人嗜血,尤愛聽人臨死前的慘叫。平生最怕的,是城東的李屠夫,只因幼時偷肉被其吊打過三天。另外,睡覺有磨牙說夢話的習慣,昨夜夢裡還在喊‘娘,我怕’。”
那壯漢臉上的橫肉瞬間凝固,額頭青筋暴起,那股悍不畏死的氣勢,頃刻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扒光了衣服示眾的羞憤與恐懼。
“你……你胡說!”他色厲內荏地吼道。
李玄抬了抬眼皮:“記錄。周彪,罪同錢三,列入處決名單。拖下去。”
王武立刻上前。
整個審訊過程,快得令人髮指。沒有嚴刑拷打,沒有威逼利誘,甚至沒有多餘的問話。李玄就像一個最高效的判官,每一個被帶上來的人,在他面前都無所遁形。無論是偽裝的、頑抗的、還是痛哭流涕的,他總能用三兩句話,精準地擊潰對方的心理防線,將他們隱藏最深的罪惡與秘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張寧和那兩個少女,從最初的震驚,到麻木,再到最後,心中只剩下一種難以言喻的敬畏。
她們看著李玄,彷彿在看一本記錄了世間所有罪惡的卷宗。他翻到哪一頁,那一頁的主人,便無處可逃。
一個時辰後,四十七名惡徒,已審完了大半。每一個人的罪狀,都被清清楚楚地記錄在案。
就在這時,一個看起來毫不起眼的,負責山寨後勤伙食的頭目被帶了上來。
李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洞察】之下,詞條清晰可見。
【姓名:孫阿福】
【詞條:貪婪(綠色)、膽小如鼠(白色)、外強中乾(白色)】
【隱藏詞條:???(灰色,被遮蔽)】
李玄的眉頭,第一次微微皺了起來。
他看到了這個孫阿福的罪狀,無非是剋扣糧草,虛報賬目,罪不至死,但也絕不無辜。可那個被遮蔽的灰色詞條,卻讓他感到了一絲不尋常。
他沒有像之前那樣直接宣判,而是換了個問題。
“孫阿福,去年冬天,你向牛霸天稟報,糧倉有一批米豆因受潮而發黴,全部當成垃圾處理了。”李玄的聲音很平穩,“那批糧,實際上並沒有發黴,對嗎?”
跪在地上的孫阿福身體猛地一顫,頭埋得更低了,聲音抖得像篩糠。
“當……當家的明鑑,那批糧……是真的……真的壞了啊……”
“是嗎?”李玄的身體微微前傾,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了整個大廳,“你把那批糧,賣給了一個路過的商隊。那個商隊的首領,給了你十枚金葉子。他的腰牌上,刻著一隻黑色的蠍子,沒錯吧?”
“轟!”
孫阿福的腦袋裡彷彿炸開一個響雷,他猛地抬起頭,那張肥胖的臉上充滿了極致的駭然與不敢置信。
“你……你怎麼會……”
張寧正在記錄的手,也停了下來。她不明白“黑色的蠍子”代表著甚麼,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當李玄說出這幾個字時,整個聚義廳的溫度,彷彿都驟然下降了好幾度。
一直站在李玄身後的王武,臉色也第一次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