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護衛的尖叫,像一根燒紅的鐵針,猛地刺破了聚義廳內那層由死亡和驚駭編織成的、粘稠的寂靜。
“鬼!有鬼啊——!”
他的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尖銳得不似人聲,充滿了被碾碎了心智的恐懼。他不是在示警,而是在純粹地宣洩自己的崩潰。他扔掉了手中的鋼刀,那柄平日裡被他擦拭得鋥亮、視若生命的武器,此刻“哐啷”一聲掉在地上,像一塊無用的廢鐵。他手腳並用地轉身,連滾帶爬地撲向聚義廳的後門,只想逃離這個被無形死神籠罩的屠場。
他的逃跑,像一顆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瞬間激起了連鎖反應。
剩下三名護衛被這聲尖叫從石化的狀態中驚醒,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其中兩人幾乎是下意識地跟著轉身,也想從後門逃竄。只有最後一人,或許是平日裡牛霸天積威太重,或許是絕望催生了最後的血勇,他發出了一聲野獸般的咆哮,通紅著眼睛,竟舉著刀,不管不顧地朝著那片藏著未知的黑暗廊柱衝了過來!
“殺——!”
他想用聲音來壯膽,但那嘶吼的尾音卻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
然而,在李玄的眼中,這一切的混亂與掙扎,都不過是早已寫定結局的劇本,在按部就班地上演罷了。
就在第一個護衛轉身的瞬間,李玄的嘴唇無聲地動了一下。
王武那剛剛放下的柘木弓,再次被舉起。他的動作沒有絲毫的停滯,流暢得如同呼吸飲水。一支新的狼牙箭不知何時已經搭在了弦上,弓身被再次拉開,卻只拉了半滿。
對付這些雜魚,無需全力。
“咻!”
一聲比之前更加短促尖銳的破空聲響起。那名第一個轉身逃跑的護衛,身體剛剛撲到後門的門板上,後心猛地一震。一支箭矢從他的後背透體而入,帶著一蓬血霧,將他死死地釘在了厚實的木門之上。
他連慘叫都沒能發出一聲,身體順著門板滑落,被箭桿掛住,雙腳離地,像一幅詭異的人形壁掛,無聲地抽搐著。
這血腥而精準的一幕,讓另外兩名正要逃跑的護衛雙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
而那個唯一衝鋒的護衛,他的勇氣也在同伴被射殺的瞬間蒸發殆盡。他看到了,他終於看到了,在那廊柱的陰影裡,一個如鐵塔般的身影緩緩走出,手中那張巨大的柘木弓,還散發著淡淡的殺氣。
恐懼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他想停下,想轉身,但前衝的慣性卻讓他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
就在這時,另一道身影從王武身側的陰影中滑了出來。
是李玄。
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短刀,那是他從驛站的屍體上順手取來的。他沒有像王武那樣帶著逼人的殺氣,他的步伐甚至顯得有些輕盈,但那份從容,卻比任何殺氣都更令人膽寒。
他就像一個散步的路人,恰好走到了那名衝鋒護衛的必經之路上。
那護衛眼睜睜地看著李玄靠近,他想揮刀,想格擋,但他所有的動作,在李玄眼中都像是被放慢了十倍。
李玄只是微微一側身,就輕鬆地讓過了對方那勢大力沉、卻毫無章法的一刀。刀風擦著他的衣角刮過,帶起一陣微風。
兩人交錯而過的瞬間,李玄手中的短刀,以一個刁鑽而詭異的角度,自下而上,輕輕一劃。
“嗤啦。”
一聲細微的、如同布帛被撕裂的聲音。
那名護衛踉蹌著衝出幾步,停了下來。他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脖子。一道細細的血線,從他的喉結處浮現,然後迅速擴大,滾燙的鮮血如噴泉般湧出。
他捂著自己的脖子,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眼中充滿了不解與絕望,最終“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身體向前栽倒,再也沒了聲息。
從王武射出第一箭,到李玄解決第二人,整個過程,不過三五個呼吸。
聚義廳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最後兩名護衛,徹底崩潰了。他們背靠著背,癱坐在地上,看著門口那兩具尚在溫熱的屍體,又看了看血泊中已經停止抽搐的大當家,最後,目光絕望地投向那兩個如同鬼魅般走來的身影。
恐懼,已經將他們的膽魄徹底溶解。
“饒……饒命……”其中一人牙齒打著顫,將手中的刀扔出老遠,“好漢饒命!我們……我們也是被逼的!財寶!山寨的財寶我們都知道在哪兒!別殺我們!”
另一人也如夢初醒,拼命磕頭:“對對對!我們帶你們去寶庫!牛霸天藏了好幾個地方!我們都……”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看到那個提著短刀的年輕人,已經走到了他的面前。
李玄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看兩件沒有生命的器物。他俯視著這個磕頭如搗蒜的山賊,心念一動。
【洞察】。
【姓名:趙四】
【詞條:欺軟怕硬(負面,灰色)、貪生怕死(負面,灰色)、小有積蓄(白色)】
李玄的嘴角,勾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他甚至懶得去看另一個人。
不需要審問,不需要分辨。詞條,已經告訴了他一切。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手中的短刀輕輕一甩。刀尖上的一滴血珠,被甩落在地,濺起一朵微小的血花。
然後,他轉身,朝著主位那張巨大的虎皮椅走去,彷彿身後那兩個活生生的人,已經不存在了。
王武會意,面無表情地走上前。
“不……不要……”
求饒聲戛然而止,變成了兩聲短促的悶哼。
聚義廳,終於徹底安靜了下來。
空氣中,濃郁的血腥味、酒味、烤肉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令人作嘔的氣息。
李玄走到牛霸天的屍體旁,低頭看了一眼。那張曾經不可一世的臉上,此刻凝固著痛苦、驚愕與不甘,看上去滑稽又可悲。他頭頂上那幾行虛幻的文字,正在緩緩變得暗淡。
【嗜血(藍色,消散中……)】
【銅皮(綠色,消散中……)】
【剛愎自用(負面,灰色,已固化)】
李玄的目光在最後那條灰色的詞條上停留了片刻。
原來,人死之後,好的詞條會消散,而那些根植於靈魂的負面特質,卻會永遠留下。
他抬起腳,輕輕地,用腳尖將牛霸天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撥到了一邊,讓那隻被箭矢貫穿的、血肉模糊的眼眶,正對著大廳的房梁。
做完這一切,他才緩緩走到那張象徵著黑風寨最高權力的虎皮大椅前,伸出手,輕輕拂去上面的灰塵,然後,從容地坐了下去。
柔軟而寬大的虎皮,帶著一絲尚存的餘溫,包裹住了他的身體。
李玄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看著眼前這片狼藉,看著那五具剛剛被他和王武製造出來的屍體,心中沒有絲毫的波瀾。
沒有興奮,沒有緊張,甚至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感。
只有一種掌控一切的平靜。
就像一個棋手,在吃掉了對方最重要的一顆棋子後,審視著整個棋盤,思考著下一步的走向。
王武處理完那兩名護衛,走上前來,將那柄沾血的短刀遞還給李玄。他看了一眼安然坐在虎皮椅上的李玄,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種混雜著敬畏與狂熱的複雜情緒。
這個年輕人,比他見過的任何將軍,都更像一個天生的統帥。
他的每一個計劃,都精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他的每一次出手,都狠戾得不留任何餘地。
“公子,”王武的聲音有些乾澀,“接下來……”
李玄沒有立刻回答。他閉上眼睛,靜靜地聽著。
山寨裡的喧囂,似乎比剛才更大了。糧倉的火勢顯然沒有得到控制,火光映紅了半邊天。而地牢方向的廝殺聲,也變得越來越清晰,其中甚至夾雜著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慘嚎。
張寧,應該已經得手了。
整個黑風寨,就像一鍋被燒開了的沸水,處處都在翻騰,處處都是混亂。而這鍋水的中心,最應該坐鎮指揮的地方,卻是一片死寂。
群龍無首,軍心渙散。
時機,已經成熟了。
李玄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道銳利的光芒。
他站起身,拍了拍王武的肩膀,沒有去看地上的屍體,而是徑直走向聚義廳的大門。
“走,去屋頂。”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該給山下那些沒頭蒼蠅們,找一個新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