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這一刻被拉扯成了兩段。
一段在聚義廳內,是牛霸天那暴怒的、被酒精和狂妄拉長的遲鈍時間。他像一頭發了瘋的黑熊,每一次咆哮,每一次踱步,都顯得無比笨拙而漫長。
另一段,則在廊柱的陰影裡,是屬於李玄和王武的,被壓縮到極致的獵殺時間。每一個心跳,每一次呼吸,都精準地分割著稍縱即逝的戰機。
王武的弓已經拉開。
那張飽飲了風霜的柘木弓,此刻在他手中彎成了一道驚心動魄的弧線,像一輪懸在夜幕邊緣的殘月,蓄滿了冰冷的殺意。弓弦緊緊地繃在他的指腹上,發出細微到幾不可聞的呻吟,彷彿在渴望著一次酣暢淋漓的釋放。
他的身體,已經變成了一座沒有感情的石雕。
外界的一切喧囂,無論是糧倉方向傳來的“噼啪”爆響,還是地牢方向傳來的淒厲慘叫,都已經被他的感知自動過濾。他的世界裡,只剩下三樣東西:手中的弓,弦上的箭,以及七十步外,那個在搖曳火光中不斷晃動的、肥碩的目標。
但他沒有立刻射出這一箭。
他在等。
等一個指令。
他全身的肌肉都已繃緊,精神高度凝聚,但他知道,身旁這個看似文弱的年輕人,才是這場獵殺真正的靈魂。李玄讓他射,他才會射。這種信任,無關身份,無關言語,而是在驛站那場無聲的伏殺中,用敵人的鮮血澆築而成的默契。
李玄的目光,比王武手中的箭矢更加銳利。
他的視線像一把最精細的手術刀,在牛霸天的身上反覆剖析、解構。
【銅皮(綠色)】:面板堅韌如牛皮,對尋常刀劍劈砍有較強的物理防禦力,非要害部位中箭,可強行拔出繼續作戰。
這個詞條,意味著常規的刺殺手段幾乎無效。
射向心臟?牛霸天胸肌肥厚,又穿著內甲,箭矢的力道在層層阻礙下,極有可能無法穿透。
射向咽喉?他脖頸粗壯,滿是橫肉,稍有偏差,箭矢就會滑開,甚至可能被他那如蠻牛般的頸部肌肉卡住。
一旦一擊不中,【嗜血】詞條就會被啟用。一個受傷後更加瘋狂、力量速度都會提升的牛霸天,將會是所有人的噩夢。他們將失去偷襲的優勢,陷入一場毫無勝算的苦戰。
所以,必須一擊斃命。
一個能瞬間摧毀其所有行動能力和反抗意志的要害。
李玄的目光,緩緩上移,最終定格在了牛霸天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上。
那裡,有他全身唯一的破綻。
眼睛。
大腦的窗戶,也是最脆弱的入口。沒有任何肌肉或者骨骼可以像保護心臟和咽喉一樣保護它。只要箭矢能精準地穿過那小小的眼眶,就能長驅直入,瞬間攪碎他那被【剛愎自用】所填滿的腦子。
這才是真正的絕殺。
“王武。”
李玄的聲音壓得極低,像蛇在沙地上滑行,又像一陣風穿過縫隙,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鑽進了王武的耳朵裡,卻沒有驚動周圍任何一粒塵埃。
“看到那個最胖的匪首了嗎?”
王武沒有回答,但李玄能感覺到,他拉著弓弦的手臂,穩定得如同一塊磐石。
“他的面板有點門道,尋常箭矢未必能穿透。”李玄的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經過精心打磨的石子,冷靜而沉重地落下,“瞄準他的左眼,那裡是他唯一的弱點。”
左眼!
這兩個字,像一道閃電,瞬間照亮了王武那片被殺意籠罩的世界。
原本模糊的目標,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晰。他彷彿能透過七十步的距離,看到牛霸天左眼中倒映出的火光,看到那瞳孔中因為狂怒而燃燒的血絲。
就是那裡。
王武深吸了一口氣,這一口氣彷彿抽乾了周圍所有的空氣。他緩緩將氣沉入丹田,整個人的氣息在這一瞬間消失了。
如果說剛才他還是一尊蓄勢待發的石雕,那麼現在,他已經徹底與廊柱的陰影融為了一體。他不再是一個人,而是化作了這必殺一擊本身。
一抹幽藍色的微光,從王武的瞳孔深處悄然溢位。
那光芒並不耀眼,卻深邃如夜空,它順著王武的手臂,如流動的星河般,悄無聲息地蔓延到他手中的柘木弓上,最終匯聚於那支閃爍著森然寒光的狼牙箭簇之上。
【百步穿楊(藍色)】!
這個剛剛由【神箭手】進化而來的詞條,在這一刻,終於展露出了它猙獰而華麗的一面。
在李玄的【洞察】視野中,他能清晰地看到,王武與那支箭之間,彷彿多了一道無形的、由藍色光線構成的連線。這條線,穿過了搖曳的火光,穿過了空曠的大廳,精準地指向了牛霸天那不斷移動的頭顱。
而王武自己,感受則更為真切。
他感覺自己與弓箭的聯絡,從未如此緊密。他能感覺到風的流動,能感覺到空氣中溼度的變化,能感覺到牛霸天下一個動作的肌肉牽引。他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只要他想,他可以讓這支箭在空中轉個彎。
百步之內,萬物皆可一箭洞穿!
這不再是一句空泛的形容,而是一種源於靈魂深處的、絕對的自信!
聚義廳內,牛霸天的怒火終於達到了頂點。
他已經受夠了這種被動的等待,受夠了這種被未知敵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屈辱感。
“不等了!”他一把奪過身邊護衛手中的鋼刀,那柄沉重的鋼刀在他手中輕若無物。他嘶吼著,唾沫星子四濺,“老子親自去地牢看看!老子要把那群賤人的皮一張一張剝下來!”
說著,他猛地轉身,提著刀,大步流星地就準備衝出聚義廳。
而這個轉身的動作,這個充滿了暴戾與衝動的決定,恰好將他的整個側臉,將他那毫無防備的、被李玄鎖定的左眼,完完整整地、清清楚楚地,暴露在了廊柱陰影的射界之內。
時間,在這一刻定格。
這是一個神賜的,轉瞬即逝的機會。
李玄的瞳孔驟然收縮成了最危險的針尖狀。
就是現在!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甚至沒有動一下嘴唇。
但王武已經收到了指令。
那是一種超越了言語的默契,是獵手與獵手之間,在看到獵物露出破綻時,共同的心跳。
王武那扣在弓弦上的手指,猛然發力。
弓弦,即將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