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的毒日頭懸在黑風山的正上方,像一隻巨大的、熔化的銅眼,冷漠地炙烤著山間萬物。
山道拐角處的密林裡,李玄像一隻蟄伏的蜥蜴,身體的每一寸都緊貼著被曬得發燙的岩石。汗水無聲地從他的額角滲出,順著臉頰的輪廓滑下,滴落在滾燙的石面上,瞬間蒸發,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印。他彷彿與這片焦灼的寂靜融為了一體,唯有一雙眼睛,透過枝葉的縫隙,如鷹隼般俯瞰著下方那座陷入癲狂的堡壘。
黑風寨,此刻正被一場粗野的狂歡所淹沒。
寨牆上胡亂懸掛的紅布,在燥熱的山風中無力地翻卷,像被屠夫隨意丟棄的染血破布。震耳欲聾的鑼鼓聲、下流的調笑聲、酒碗碎裂的脆響,混雜著烤肉的焦糊氣與劣酒的酸腐味,匯成一股令人作嘔的聲浪與氣浪,毫不講理地衝出寨牆,在山谷間反覆衝撞,迴盪不休。
這便是牛霸天的壽宴,一場用劫掠來的血淚堆砌而成的,屬於強盜的盛典。
在李玄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王武半跪於地,姿勢如同一尊鑄鐵的雕像。他手中的柘木弓橫陳膝上,整個人進入了一種奇特的靜定狀態。昨日的焦慮與不安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近乎冷酷的專注。
在他的感知裡,世界變了模樣。
風不再是無序的干擾,他能“觸控”到每一縷氣流的走向,能預判它們拂過箭羽時會產生的最細微的偏移。山寨傳來的喧囂也不再是噪音,而是構成了一種獨特的韻律,他甚至能從這片混亂的鼓點中,分辨出聚義廳主位上那個模糊人影每一次舉杯、每一次咆哮的節奏。
這便是【百步穿楊】帶來的蛻變,一種將自身化為天地間最精密儀器的恐怖境界。
再往後,是王允和那幾名瑟瑟發抖的家丁。這位曾經的司徒公,臉色在酷熱中顯得異常蒼白,額角的汗珠沿著深刻的皺紋蜿蜒而下。他死死攥著一個沉甸甸的桐油陶罐,冰冷的陶身彷彿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他的手背上青筋畢露,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他聞著空氣中那股野蠻的氣息,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但眼神卻死死地盯著李玄的背影,那是一種將身家性命、榮辱過往全部押上去的決絕。
沒有人說話,這片小小的林地裡,只有壓抑的呼吸聲與山寨傳來的喧囂,形成了一種令人心悸的平衡。
……
聚義廳內,酒氣與汗臭混合成的浪潮,拍打在每一根粗大的木柱上。
上百名山賊赤著筋肉虯結的上身,露出猙獰的紋身,臉膛紅得像是剛從血水裡撈出來。他們用粗鄙的吼叫猜著拳,用最骯髒的言語吹噓著自己的“戰績”,整個大廳猶如一個沸騰的人間魔窟。
主位上,那張寬大的虎皮椅幾乎被一個鐵塔般的身影塞滿。
牛霸天,黑風寨的大當家,正滿臉通紅地享受著手下們的吹捧。他那張橫肉叢生的臉上,一雙銅鈴大眼因酒精而渾濁,卻依舊閃爍著嗜血與狂妄的光。
“大當家威武!”一個尖嘴猴腮的二當家,高舉著牛角杯,滿臉諂媚的紅光,“兄弟們敬您!祝您刀槍不入,萬壽無疆!”
“哈哈哈!”牛霸天發出一陣雷鳴般的狂笑,他一把抓過身旁一個被嚇得花容失色的女人,在她臉上狠狠啃了一口,留下一嘴的油膩和酒氣。“說得好!甚麼狗屁刀槍不入,老子本來就刀槍不入!甚麼狗屁萬壽無疆,老子就是這黑風山的天王老子!”
他一仰脖,將滿滿一杯烈酒灌進喉嚨,酒水順著他雜草般的鬍鬚流下,浸溼了胸前濃密的護心毛。
吹捧聲此起彼伏,一個比一個肉麻。牛霸天極其受用,他拍著桌子,震得碗碟亂跳,臉上的狂傲之色愈發濃重。他頭頂那條【剛愎自用(負面,灰色)】的詞條,在廳內搖曳的火光下,閃爍著一抹不祥的幽光。
酒過三巡,一個看起來還算有幾分清醒的獨眼龍小頭目端著酒碗,湊到牛霸天身邊,壓低了聲音:“大當家,有件事……前幾日派出去探官道的那幾個弟兄,到今天還沒回來,一個信兒都沒有。會不會……是出了甚麼岔子?”
此言一出,周圍幾個頭目的笑聲都小了些。
牛霸天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他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猛地一巴掌拍在那頭目的後腦勺上,打得他一個趔趄,差點一頭栽進桌上的烤羊腿裡。
“屁的岔子!”牛霸天不屑地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噴了那頭目一臉。“就那幾個廢物點心,八成是路上看到哪個小娘們走不動道,在哪快活忘了時辰!要麼就是喝多了掉山溝裡餵了狼!怎麼?”
他猛地提高音量,環視一圈,目光如刀子般刮過每個人的臉:“你他孃的還以為,這地界上,有誰敢動我牛霸天的人?”
廳內瞬間鴉雀無聲,所有山賊都噤若寒蟬,連忙低下頭去,不敢與他對視。
“一群沒卵子的東西!”牛霸天罵罵咧咧地重新坐下,抓起一塊滋滋冒油的羊腿,狠狠咬了一口,彷彿咬的是某個不知死活的敵人的脖子。“就算真有不開眼的,來了又怎麼樣?我這黑風寨,上山的路只有一條,寨牆比縣城的城牆還高!誰敢來?誰能來?來了,就讓他有來無回,腦袋掛在咱們的旗杆上當下酒菜!”
他的狂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病態自信。那名被打了的頭目不敢再多言,只能訕訕地笑著,退到了一旁。
……
與此同時,山寨後方那座陰暗潮溼的地牢裡。
外面的每一聲狂笑,都像一根燒紅的鐵針,紮在張寧的心上。
她靠著冰冷的石壁,一言不發。她身邊的少女們早已停止了哭泣,她們蜷縮在張寧周圍,像一群受驚的雛鳥,本能地靠近唯一的依靠。她們的眼神裡,交織著恐懼與一絲微弱的期盼。
張寧的目光,則死死地盯著地牢視窗那根兒臂粗的木柵欄。
在那根木柵欄上,一枚鏽跡斑斑的鐵釘,入木三分,靜靜地嵌在那裡。
它像一個無聲的座標,一個冰冷的承諾。它在告訴她,時間,就快到了。她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血液正在一點點變熱,那股被壓抑到極致的仇恨,正像一頭即將掙脫囚籠的野獸,瘋狂地咆哮著。
……
聚義廳裡,牛霸天已經喝得有了七八分醉意,他一把推開懷裡的女人,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舉著酒杯,含糊不清地大吼道:“喝!光喝酒……沒意思!”
他打了個響亮的酒嗝,一雙渾濁的醉眼裡,淫邪的光芒大盛。
“來人啊!”他用盡全身力氣吼道,“壽宴,得有壽禮!去!把地牢裡那批新來的小娘們,都給老子帶上來!老子今天要當著所有兄弟的面,親自挑一個最水靈的,當我的壽禮!剩下的……剩下的,就賞給兄弟們樂呵樂呵!”
“嗷——!”
這道命令,像一勺滾油潑進了烈火之中。整個聚義廳瞬間爆發出野獸般的嚎叫和口哨聲,所有山賊都站了起來,眼中閃爍著貪婪與慾望的綠光,死死地盯著地牢的方向。
也就在這一刻,密林中的李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時機到了。
山賊們的注意力被完全引向了地牢,聚義廳外圍的防禦,在這一刻出現了致命的空檔。
他緩緩直起身,從腳邊拿起第一個裝滿了桐油的陶罐。陶罐入手冰涼而沉重,上面粗糙的紋路硌著他的手心。他將那截布條的末端,湊近了藏在石頭縫裡的一小堆火絨。
“刺啦”一聲輕響,一簇橘黃色的火苗,猛地竄了起來,在灼熱的空氣中貪婪地跳動著。
李玄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的隊伍。
王武對他重重地點了下頭,眼神如出鞘的利劍,鋒銳無匹。
王允和家丁們則屏住了呼吸,臉上寫滿了“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壯與決然。
“就是現在。”
李玄低聲說道,隨即,他的腰身猛然一擰,手臂的肌肉瞬間繃緊,如同一張拉滿的強弓。
他將那個燃燒的陶罐,朝著山寨糧倉的方向,奮力投了出去!
陶罐在空中劃出一道決絕的拋物線,那簇跳動的火苗,如同一顆墜落的流星,帶著毀滅的氣息,撕裂了壽宴的喧囂,朝著它註定的目標,呼嘯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