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山谷的小徑,被晨間的濃霧封鎖得嚴嚴實實。
霧氣帶著刺骨的溼寒,無聲地滲入衣料,貼著面板,像無數只冰冷的手。腳下的泥土是黑色的,踩上去軟而無聲,腐爛的落葉堆積了厚厚一層,散發著一股陳年朽木與泥土混合的腥味。
這裡太靜了。
靜得連風聲都像是被這濃霧吞噬了,只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悶的跳動,以及身邊王武那幾乎微不可聞的、均勻的呼吸聲。
李玄沒有說話,王武更是一個字都吝於出口。兩人一前一後,像兩道融入了林間陰影的鬼魅,保持著一個恆定的距離,默契地前進。王武走在前面,他高大的身軀像一頭沉默的黑熊,手中那柄從斥候身上繳獲的短刀,被他反握著,刀尖朝下,每一步都踩得極穩,看似笨重,卻總能精準地避開腳下溼滑的青苔和可能發出聲響的枯枝。
李玄跟在後面,他的目光沒有停留在前方的路,而是在不斷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他的大腦像一臺精密的機器,飛速地將眼前的景物與腦中那張簡陋的獸皮地圖進行比對、修正。
地圖畫得很潦草,但幾個關鍵的地形特徵卻被標記了出來:一棵被雷劈斷的巨大枯樹,一塊形如臥牛的青色巨石。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那棵焦黑的枯樹,終於像一個猙獰的巨人,從濃霧中探出了半個身子。
李玄抬手,做了一個停止的手勢。
王武的身形瞬間定住,與身後的一株老樹融為一體,連呼吸的起伏都消失了。
李玄閉上眼,在心中調出了詞條編輯器。面板上,那一點點積攢下來的氣運點,是他這次豪賭的唯一本錢。他沒有絲毫猶豫,意念微動。
【是否消耗氣運點,為李玄臨時新增綠色詞條:氣息遮斷?】
【是否消耗氣運點,為王武臨時新增綠色詞條:草上飛?】
“是。”
微光一閃而逝。李玄只覺得自己的存在感彷彿被一層無形的薄膜包裹住,與周圍的草木氣息混淆在一起,若不仔細分辨,幾乎無法察覺。而前方的王武,整個人的重心似乎都向上提了一分,腳尖輕點,竟真的有幾分踏草無痕的輕盈。
這就是化腐朽為神奇的力量。李玄心中並無波瀾,這只是達成目的的工具而已。
他對著王武指了指枯樹右側的一片斜坡,那裡地勢更高,被茂密的灌木叢所遮蔽。王武會意,身體一矮,如同一隻靈貓,悄無聲-息地鑽進了灌木叢中。
兩人一上一下,交替掩護著,又向前摸索了一炷香的時間。空氣中,那股草木的腥味裡,開始夾雜進一絲若有若無的煙火氣。
找到了。
李玄和王武伏在一處被藤蔓覆蓋的土坡後面,這裡是絕佳的觀察點。撥開眼前層層疊疊的藤葉,下方山谷中的景象,一覽無餘。
那是一個用粗糙的原木和荊棘圍起來的營地,規模不大,與其說是山寨分舵,不如說是一個臨時的囚牢。營地裡有七八間簡陋的木屋,歪歪扭扭地散落著,十幾名山賊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的靠著柵欄打瞌睡,有的則圍著一堆篝火,正在賭錢,不時發出一陣鬨笑和咒罵。
一切,都和李玄預想的完全一樣。這些人的心,早就飛到主寨的壽宴上去了。
“公子,東南角箭塔上一個,柵欄門口兩個,篝火邊五個,巡邏隊四人,木屋裡似乎還有人。”王武的聲音壓得極低,像蚊子哼哼,卻清晰地傳入李玄耳中,精準地報出了所有明哨的位置。
“不止。”李玄的目光,落在營地左側一棵不起眼的歪脖子樹上,“樹上還藏著一個。”
王武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瞳孔微微一縮。那裡的樹葉異常茂密,若非李玄提醒,他絕不會注意到那裡潛伏著一個暗哨。
李玄沒有解釋自己是如何發現的,只是默默地開啟了【洞察】。
一道道資訊流,在他眼前劃過。
【姓名:趙四】【詞條:懶散(白色)、好賭(白色)、黃巾舊部(綠色)】
【姓名:孫六】【詞條:欺軟怕硬(白色)、貪杯(白色)】
【姓名:錢大麻子】【詞條:兇狠(綠色)、忠於牛霸天(綠色)】
大部分山賊的詞條都是些無用的白色詞條,但其中夾雜的幾個綠色詞條,卻讓李玄迅速在心中勾勒出了一副營地內的人際關係圖。那些帶有【黃巾舊部】詞條的,大多心不在焉,眼神裡藏著一絲麻木和迷茫;而那個【忠於牛霸天】的錢大麻子,則是賭局的莊家,一臉兇相,顯然是此地的頭目。
李玄的視線,最終落在了營地最深處,一間獨立且有兩名山賊專門看守的木屋上。那間屋子比別的都要堅固,窗戶也用木板釘死了,只留下一道小小的縫隙。
那裡,應該就是關押張寧的地方。
就在這時,營地裡起了點小小的騷動。一個山賊提著一個食盒,罵罵咧咧地朝著那間獨立木屋走去。
“媽的,晦氣!大當家過壽,兄弟們都能吃香的喝辣的,偏偏輪到老子來伺候這小娘們!”
“你小聲點!”門口的守衛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讓錢頭兒聽見,有你好果子吃!這可是大當家點名要的‘寶貝’,說是能給咱山寨招來幾百號兄弟呢!”
“屁的寶貝!”提著食盒的山賊不屑地啐了一口,“我看就是個掃把星!自從她來了,老子賭錢就沒贏過!還不如早點獻給大當家,讓兄弟們也跟著開開葷……”
兩人嘀咕著,開啟了木屋沉重的門鎖。
“吱呀——”
木門被推開了一道縫。
就是現在!
李玄的雙眼猛地眯起,【洞察】能力全力發動,視線穿過那道狹窄的門縫,精準地鎖定了屋內的那道身影。
那是一個穿著粗布麻衣的少女,身上很髒,頭髮也亂糟糟的,但她的腰桿,卻挺得筆直。她就那麼靜靜地坐在角落的草堆上,面對送來的食物,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彷彿外界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她的身上,帶著一種與這個骯髒環境格格不入的、孤絕的倔強。
一行金色的詞條,在李玄的視野中,驟然亮起,幾乎晃花了他的眼。
【姓名:張寧】
【身份:張角之女】
【詞條:烈性(綠色)、不屈(綠色)】
【隱藏詞條:黃天旗幟(藍色,未啟用)、領袖(藍色,未啟用)】
【啟用條件(黃天旗幟):???(需獲得目標初步信任)】
李玄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
不是因為那兩個藍色的隱藏詞條,這些他早已預料到。而是因為那啟用條件——獲得目標初步信任。
他原以為,只要救出張寧,就能利用她的身份來號令黃巾舊部。現在看來,事情遠沒有那麼簡單。這個少女,不是一件可以隨意使用的工具,她是一面有自己思想的旗幟。
不先獲得她的認可,這面旗幟,他根本舉不起來。
送飯的山賊將食盒重重地扔在地上,見張寧毫無反應,自覺無趣,又咒罵了兩句,便關上門,重新落了鎖。
山谷,再次恢復了平靜。
但李玄的心,卻再也平靜不下來。原定的計劃,出現了一個至關重要,卻又在意料之外的變數。
他必須在動手之前,先和這個叫張寧的少女,建立某種聯絡。
可怎麼聯絡?隔著數十步的距離,和兩名虎視眈眈的守衛,以及樹上那個隱藏的暗哨。
這似乎,是一個無解的難題。
李玄的目光,緩緩掃過整個營地,將每一個細節都刻入腦中。守衛的換防時間、巡邏隊的路線、篝火的位置、木柴堆放的地點……
他的大腦,在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
許久,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眼中那絲凝重,化為了一抹冰冷的、帶著幾分瘋狂的笑意。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王武,用口型無聲地說了三個字。
“殺了他。”
他的手指,指向了那棵歪脖子樹的樹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