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那句“新鄰居提前打過招呼”的話,像一顆冰冷的石子,投入了名為死寂的深潭,激起的漣漪,是刺骨的寒意。
車伕的雙手死死攥著韁繩,手背上青筋暴起,那張飽經風霜的臉在月光下毫無血色。他甚至不敢回頭看,只是僵硬地挺著背,彷彿身後車廂裡坐著的不是人,而是一頭即將把他拖入深淵的惡鬼。
車廂內,王允的身子猛地一顫。他剛剛才被李玄用殘酷的現實碾碎了畢生的信念,精神正處於一種虛無的、麻木的狀態。此刻,這突如其來的血腥味和近在咫尺的危機,就像一把錐子,狠狠扎進了他麻木的神經。痛感並不尖銳,卻是一種緩慢滲透的、令人絕望的冰冷。他下意識地將貂蟬護在身後,這個動作已經成了本能,可他自己都清楚,自己這把枯骨,甚麼也護不住。
貂蟬沒有出聲,只是那雙剛剛被淚水洗過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著李玄的背影。恐懼依然存在,像潮水般包裹著她,但不知為何,只要看著這個少年,那滅頂的恐慌中,便始終有一塊能讓她立足的礁石。
李玄沒有理會身後的動靜,他已經下了馬車,腳步輕盈地落在鬆軟的泥土上,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
夜風捲起官道上的塵土,帶著一股泥土、腐草和血混合在一起的、獨特的腥甜氣息。破敗的驛站像一頭匍匐在黑暗中的巨獸,黑洞洞的門窗是它無聲的嘴。
“公子……”王武握著刀,跟了下來,聲音壓得極低,肌肉緊繃,像一張拉滿了的弓。
李玄抬手,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他沒有急著走向那灘血跡,而是先環視四周。目光所及,是荒草、枯樹,以及被月光切割得支離破碎的陰影。一切都靜得可怕,連蟲鳴都消失了。這種寂靜,本身就是最大的警報。
他的目光最終落回地面。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卻沒有觸碰那灘已經開始凝固的暗紅色血跡,而是在旁邊的泥地上輕輕拂過。他的動作很慢,很專注,像一個經驗豐富的獵人,在解讀著大地留下的資訊。
【詞條:黑羽箭(綠色),特性:穿刺,來源:黑風寨制式裝備。】
【詞條:掙扎的血印(白色),殘留資訊:受害者曾在此處被拖拽,方向……東北。】
編輯器的提示在李玄腦中一閃而過,印證了他的猜測。他站起身,目光投向那座死寂的驛站。
“王武,守住馬車。車伕,安撫好馬,別讓它們出聲。”李玄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王司徒,貂蟬小姐,留在車上,關好車門,無論聽到甚麼,都不要出來。”
說完,他便獨自一人,如同一縷青煙,悄無聲息地滑向了驛站的陰影。
王允隔著車窗的縫隙,看著那個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他活了六十多年,見過的奇人異士不知凡幾,有能言善辯的鴻儒,有殺人如麻的猛將,但從未有一個人,像李玄這樣。
這個少年身上,有一種可怕的特質。他彷彿天生就是為了這亂世而生,混亂與血腥,不僅沒有讓他恐懼,反而像是他熟悉的遊樂場。他能從最細微的蛛絲馬跡中,嗅到死亡的氣息,也能在最絕望的處境裡,找到那條最瘋狂、也最有可能通往生機的路。
這種人,要麼是救世的英雄,要麼是……滅世的梟雄。
王允不知道李玄是哪一種,他只知道,自己一家老小的性命,此刻都繫於此人一身。他緩緩閉上眼,將所有的希望與恐懼,都交給了車外那片深沉的黑暗。
驛站內,一股更濃郁的血腥味混合著酒氣、汗臭和食物腐敗的味道,撲面而來。
藉著從破洞屋頂灑下的月光,李玄看清了裡面的景象。桌椅翻倒在地,碎裂的碗碟和酒罈的碎片鋪了一地。幾具屍體以扭曲的姿勢倒在血泊中,都是些短衣打扮的漢子,看起來像是商隊的護衛。他們的致命傷,大多在咽喉和心口,一擊斃命,手法乾脆利落。
李玄的目光掃過一具屍體,那人手裡還死死攥著半塊啃過的幹餅。
【詞條:最後的晚餐(灰色),殘留情緒:飢餓、驚愕。】
他沒有在屍體上過多停留,視線在狼藉的地面上快速搜尋。很快,他在一個角落裡,發現了一隻被踩得變了形的布老虎,上面還沾著一點暗紅色的汙跡。
他走過去,蹲下身,用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將布老虎拈了起來。
【詞條:玲兒的寶貝(白色),殘留情緒:喜愛、巨大的恐懼。】
李玄的眼神冷了下來。他可以想象,不久之前,這裡發生過甚麼。一個飢腸轆轆的商隊或逃難的富戶,以為找到了一個可以歇腳的地方,點起了篝火,拿出了僅有的食物。然後,一群不速之客從天而降。男人們在驚愕中被殺死,女人和孩子,則在巨大的恐懼中,被當作戰利品擄走。
他站起身,目光轉向驛站的後院。那裡,有幾道凌亂的車轍印,和許多深淺不一的腳印,一直延伸向東北方向的深山。
一切都和他推斷的差不多。黑風寨的行事風格,殘忍、高效,不留活口。
“看來,這‘大當家’的位置,還挺搶手。”李玄在心中自嘲了一句。他之前的計劃,是主動出擊,現在看來,對方已經把“邀請函”送到門口了。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像一個幽靈,在驛站的每一個角落都仔細檢查了一遍。他需要確認,這裡除了死人,是否還留下了別的“驚喜”。
就在他走到後院的馬廄時,他的腳步忽然一頓。
馬廄裡空空如也,只有一堆半乾不溼的草料散落在地。但李玄的目光,卻被草料堆上一個不起眼的東西吸引了。那是一小塊被撕下來的、粗糙的麻布,上面用炭筆歪歪扭扭地畫了幾個符號,像是一種記號。
他走過去,剛想伸手去拿,一股極其細微的、幾乎與風聲融為一體的破空聲,從他左後方的房頂上響起!
這一瞬間,李玄全身的汗毛都倒豎了起來!
他甚至來不及回頭,身體完全是憑藉著穿越以來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練出的本能,做出了反應。他沒有向旁邊翻滾,那會暴露更大的面積,而是猛地向前一個俯衝,整個人如同一張紙片,貼著地面滑了出去。
“咻!”
一支黑色的箭矢,幾乎是擦著他的頭皮飛了過去,帶著一股凌厲的勁風,“咄”的一聲,死死地釘在了他對面的牆柱上!箭尾的黑色羽毛,在月光下微微顫動,彷彿在嘲笑著他的狼狽。
好險!
李玄的心臟狂跳了兩下。對方不僅隱匿了身形,連殺氣都收斂得如此完美,若不是他常年保持著最高警惕,此刻恐怕已經被一箭穿顱。
他沒有立刻起身,依舊保持著俯臥的姿勢,身體緊貼著冰冷的地面,同時在心中對編輯器下達了指令。
【洞察!】
他的視野瞬間發生了變化。整個世界彷彿被剝離了色彩,化作由無數線條和資訊構成的模型。而在左後方那片破敗的房頂上,一個散發著淡淡綠光的人形輪廓,清晰地浮現出來。
【姓名:???】
【身份:黑風寨斥候】
【詞條:偵查(綠色),狡猾(綠色),屏息(白色)】
【狀態:驚疑(沒想到目標能躲開),殺意鎖定】
原來如此。
李玄心中瞬間瞭然。馬廄裡的那塊麻布,根本不是甚麼遺落的物品,而是一個誘餌。一個專門為他這種自以為是的“聰明人”準備的陷阱。
對方早就發現他們了,一直在暗中觀察。看到自己獨自一人進驛站探查,便設下了這個圈套。先用誘餌吸引自己的注意力,讓自己的精神出現一瞬間的鬆懈,然後再從藏匿處發動致命一擊。
好一個【狡猾】的詞條。
李玄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甚至連呼吸都放緩了,裝出一副被嚇傻了的樣子。他知道,那個斥候很謹慎,一擊不中,絕不會輕易發動第二次攻擊,他會等待,等待自己露出破綻。
而這,也正是李玄的機會。
他一邊維持著“僵硬”的姿態,一邊飛快地對身旁的王武下達了心念指令。作為被他編輯過詞條的護衛,兩人之間存在著一種微弱的精神連結,雖然不能進行復雜的交流,但傳遞一個簡單的指令,卻綽綽有餘。
‘別動,等我訊號。’
房頂上,那名斥候也確實沒有動。他像一隻耐心的蜘蛛,靜靜地趴在殘破的瓦片上,與陰影融為一體。他很驚訝,目標居然能躲開他志在必得的一箭。但他更有耐心,他相信,地上的那隻“獵物”,只要動一下,就會迎來他第二支,也是最後一支箭。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拉長了。
一息,兩息,三息……
驛站內外,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對峙。王武在車旁心急如焚,卻死死記著李玄的命令,不敢輕舉妄動。車廂裡的貂蟬和王允,更是屏住了呼吸,剛才那一聲箭矢破空的聲音,他們聽得清清楚楚。
就在斥候的耐心快要被消磨殆盡,準備補上一箭,不管死活先解決目標時。
地上的李玄,動了。
他“驚慌失措”地抬起頭,不是看向斥候的方向,而是看向了驛站的大門口,同時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叫:
“救命啊!有鬼啊!”
這一聲喊得撕心裂肺,毫無徵兆,充滿了最原始的恐懼,彷彿真的看到了甚麼極其恐怖的東西。
房頂上的斥候,本能地一愣。
他的大腦完全無法理解這個操作。獵物在被獵人鎖定的時候,不應該是求饒,或者反抗嗎?喊“有鬼”是甚麼路數?
高手過招,勝負只在瞬息。
就在斥候愣神的那一剎那,李玄的訊號,到了!
一直緊盯著驛站方向的王武,幾乎是在李玄喊聲響起的同一時間,動了!他沒有絲毫的猶豫,搭箭、拉弓、撒放,所有的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快到極致!
【神箭手】詞條,光芒微閃!
一道比剛才那支暗箭更快、更急、更狠的箭矢,如同黑夜中乍現的流星,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劃過數十步的距離,後發而先至!
它的目標,不是房頂上那個還處於懵圈狀態的斥候。
而是……斥候身前,那片看似空無一物的瓦片!
“噗!”
一聲悶響。
斥候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前,那裡,一片瓦片的碎片,被一股巨力推動,深深地嵌入了他的心臟。而那支始作俑者的箭矢,正靜靜地釘在瓦片原來的位置上,彷彿在宣告著它的精準。
他致死都沒想明白,對方是怎麼發現自己的?又是怎麼……用一支箭,射穿瓦片,殺死藏在後面的自己的?
帶著無盡的驚駭與不解,斥候的身體軟了下去,從房頂上滾落,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整個世界,再次恢復了死寂。
李玄緩緩從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臉上那驚恐的表情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平靜。
他走到斥候的屍體旁,蹲下身,開始仔細地搜查起來。
而馬車旁,王武還保持著拉弓的姿勢,臉上滿是震撼與茫然。他剛才,只是完全遵從李玄的指令,朝著那個他根本看不到任何東西的位置,射出了那一箭。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射中了甚麼,甚至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射那裡。
他只知道,公子讓他射,他便射了。
然後,敵人就死了。
王武看著李玄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弓,第一次,對自己擁有的力量,和賦予自己這份力量的那個少年,產生了源於靈魂深處的……敬畏。
就在此時,李玄從斥候懷裡摸索的動作,停住了。
他摸到了一卷微涼的、質地柔軟的物事。
他將其緩緩抽出,在月光下展開。那是一張用獸皮鞣製而成的、粗糙的地圖。
地圖上,用紅色的染料,清晰地標記出了一個地方,旁邊還畫著一個骷髏頭的標誌。
那裡,正是黑風寨的老巢。
而更讓李玄眼神一凝的是,在地圖的另一側,通往黑風寨的山路上,還有另一個小小的標記,像是一個臨時營地。旁邊,寫著兩個字。
“張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