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火把靜靜燃燒,將跪在地上的四個西涼兵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如同四條搖尾乞憐的狗。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焦糊味和一種名為恐懼的酸腐氣息。
李玄沒有再說話,只是用那把還滴著血的環首刀,輕輕敲擊著自己的掌心。
“噠…噠…噠…”
那聲音不重,卻像重錘一樣,一下下砸在四個士兵的心坎上。他們知道,這是魔鬼在數著他們活命的時間。
那個第一個跪地求饒計程車兵,名叫劉三,是個油滑的老兵痞。他此刻渾身抖得像篩糠,汗水混著臉上的汙垢,一道道往下淌。他偷偷抬眼,瞥了一眼李玄,卻正好對上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
那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種看死物般的漠然。這種眼神,比任何凶神惡煞的表情都更讓他感到恐懼。
“我…我說!好漢,我都說!”劉三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他搶著開口,生怕慢了一步,那把刀就會落在自己脖子上,“您想知道甚麼?城裡的佈防,巡邏的路線,哪個頭兒好酒,哪個頭兒貪財,我…我都知道!”
他這一開口,彷彿開啟了求生的閘門。
“我也知道!”另一個尖嘴猴腮計程車兵連忙接話,“我知道東門守將李傕的外甥張三,每晚二更天都會溜出營帳去私會寡婦,那段時間城牆上的防衛最松!”
“我知道西門的糧草官剋扣軍糧,拿出去換酒肉,我們可以用錢買通他!”
“北門!北門守將郭汜將軍昨夜新得了幾個美人,今晚肯定在府裡鬼混,大營那邊只留了個裨將看著,跟沒人一樣!”
四個人爭先恐後,唯恐自己說得慢了,說得少了,失去了活命的價值。他們將自己所知的軍事機密,如同倒豆子一般,毫無保留地全部抖了出來。
李玄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但心中卻在飛速地將這些雜亂無章的資訊進行篩選和整合。
這些士兵職位不高,不可能知道整個洛陽城的全盤佈防,但他們所說的,都是最底層的、最真實的、也是最致命的漏洞。大人物們眼中的天羅地網,在這些小人物的嘴裡,卻處處都是窟窿。
李玄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他們頭頂的詞條。
【極度恐懼】、【求生欲旺盛】、【賣主求榮】……
很好,沒有【謊言】或者【欺詐】之類的詞條,證明他們說的,至少在他們自己認知裡,都是真話。
站在李玄身後的王允,已經徹底看呆了。
他身為大漢司徒,位列三公,何曾見過如此審訊的場面?沒有嚴刑拷打,沒有威逼利誘,僅僅是幾句平淡的話,一柄滴血的刀,就讓這些董卓麾下的驕兵悍將,變成了搖尾乞憐的走狗,主動出賣自己的主子。
這份洞察人心、掌控局勢的能力,簡直匪夷所思。
他再看向李玄的背影,那單薄的身影,此刻在他眼中,卻比任何魁梧的猛將都更具壓迫感。他心中那個“天人下凡”的念頭,愈發根深蒂固。
而貂蟬的美眸,則一刻也沒有離開過李玄。
她看著這個少年,如何用雷霆手段斬殺校尉,如何用神奇能力點化護衛,又如何用三言兩語瓦解敵人的心防。他的身上,彷彿籠罩著一層濃濃的迷霧,讓她看不真切,卻又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探尋那迷霧之後的真相。
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危險,卻又充滿了致命的吸引力。
就在這時,王武走上前來,他看著自己那雙依舊穩如磐石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具眉心中箭的屍體,眼神中充滿了迷茫和不敢置信。他低聲對李玄道:“公子……我……”
他想問,自己身上究竟發生了甚麼。
李玄卻只是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以後,你就跟在我身邊。”
一句平淡的話,卻讓王武的心瞬間安定了下來。他不知道為甚麼,但只要站在這位公子身邊,他就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他重重地點了點頭,握緊了手中的長弓,像一尊沉默的守護神,立於李玄身後。
“好漢,我們……我們知道的都說了……”劉三看著李玄,小心翼翼地問道,“您看……”
李玄的目光重新落回到他們身上,那四個士兵頓時噤若寒蟬。
現在,輪到決定他們命運的時刻了。
殺了他們?
動靜太大,血腥味會引來更多的麻煩。而且,李玄的氣運點已經耗盡,他不想再冒任何風險。
放了他們?
更是愚蠢。他們回去一報信,自己這些人馬上就會迎來董卓軍無窮無盡的追殺。
李玄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們說的不錯,”他開口道,“為了獎勵你們,我決定,給你們一個活命的機會。”
四人聞言,臉上頓時露出狂喜之色,連連磕頭:“多謝好漢!多謝好漢不殺之恩!”
“別急著謝,”李玄話鋒一轉,聲音變得幽冷,“想活命,總得付出點代價。”
他用刀尖,指了指他們身上的盔甲和兵器。
“把身上所有能證明你們身份的東西,全部脫下來。”
四人微微一愣,隨即立刻明白了李玄的意思。
這是要讓他們死無對證!
他們沒有絲毫猶豫,手忙腳亂地開始解開身上的皮甲,扔掉腰間的佩刀和長矛。很快,巷子裡就多了一堆散發著汗臭味的軍械裝備。四個剛才還不可一世的西涼兵,此刻只穿著單薄的裡衣,在夜風中凍得瑟瑟發抖。
“很好。”李玄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看向巷子深處,那裡是一片未被大火波及的居民區,此刻也是一片死寂。
“現在,朝著那個方向,跑。”李玄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在我改變主意之前,跑得越遠越好。記住,不要回頭,也不要出聲,否則……”
他沒有說完,但那支還插在屍體後腦上的箭羽,就是最好的威脅。
四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站起來,甚至不敢再看李玄一眼,手腳並用地衝進了黑暗的巷子深處,很快就消失不見。
看著他們狼狽逃竄的背影,王允忍不住上前一步,擔憂地問:“公子,就這麼放他們走了?萬一……”
“他們走不了。”李玄平靜地打斷了他。
王允一怔:“此話何意?”
李玄沒有解釋。他的【洞察】能力早就看到了,那幾個士兵身上,除了【恐懼】之外,還有一個共同的詞條——【董卓軍身份】。
在這座被董卓軍掌控的城市裡,四個穿著裡衣、手無寸鐵、在宵禁的深夜裡亂逛的男人,一旦被巡邏隊撞見,下場會是甚麼?
他們甚至不需要解釋,就會被當成亂民或者逃兵,就地格殺。
借刀殺人,不外如是。
李玄轉過身,不再理會那些註定會死在自己人手裡的棋子。他看著地上的那堆戰利品——五套還算完整的皮甲,五把環首刀,五杆長矛,還有一張弓和一壺箭。
在這亂世之中,這就是他們活下去的資本。
“王武,”李玄吩咐道,“把這些東西都收起來,我們用得上。”
“是,公子!”王武立刻應聲,開始麻利地收拾裝備。
做完這一切,李玄才終於走向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沉默不語的王允和貂蟬。
巷口的火光,映照著他年輕的臉龐,那雙深邃的眸子,彷彿能看透一切。
王允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有太多的疑問,太多的震撼,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感謝?責備?敬畏?恐懼?所有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這位見慣了大風大浪的司徒大人,第一次感到了手足無措。
李玄卻沒給他太多感慨的時間。
他看著這位大漢的重臣,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冷靜地丟擲了一個石破天驚的計劃。
“王司徒,事不宜遲,我們只有一個時辰的時間。”
“一個時辰?”王允下意識地反問,“做甚麼?”
李玄的目光,望向了洛陽城東南方的夜空,那裡,正是其中一道城門的方向。
“在一個時辰之內,”他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要穿過大半個城區,在天亮之前,從宣陽門殺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