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品臺前，沈知遙穿著一身簡潔的白色襯衫和長裙，頭髮挽在腦後，戴著透明的一次性手套，神情專注地調著一壺熱飲。
她動作不快，但格外細緻，像是在泡一壺不該屬於這裡的茶。
有顧客小聲問她配料，她就停下動作、抬頭認真答，有人說熱飲不錯，她就輕輕鞠身道謝，聲音輕得像怕打擾人。
姜塵沉默地站了一會，隨即轉身離開了人群。
幾乎是同一時間，沈知遙若有所感一樣，突然抬起頭。
飲品臺前人聲嘈雜，擁擠混亂，可她的目光，卻穿過搖晃的人群縫隙，準準地落在了那道白色的背影上。
只一眼。
她的心臟猛地一縮。
她認得那道背影，即便隔著幾米、即便那人已經轉身、即便他並未回頭，她依舊一眼就看出了身影的主人。
沈知遙怔住，甚至沒有察覺，手中剛泡好的那壺熱飲被顧客接過。
看著姜塵的背影越來越遠，她下意識邁出半步，想叫住他，卻又馬上止住了。
他沒有打招呼就表示他現在並不想和自己接觸。
但想到這，沈知遙的臉上卻露出了一抹笑意，她甚至輕輕吐了一口氣，像是終於放下了某種等待。
他沒走上前，也沒喊她，但他也沒讓人把她請走。
對於她來說，這就夠了。
換成別人，可能會將這冷漠當作拒絕，可她不是別人。
她比誰都更瞭解姜塵。
以他的性子，如果不願，哪怕一秒鐘都不會多停，如果討厭，哪怕一句話都不會多說。
而現在，他停了，看了，甚至最終沒有打斷她的出現。
這就意味著，他默許了她的靠近。
這就夠了。
沈知遙輕輕抿唇，重新俯身添滿紙杯，眉眼間一絲悄然的笑意像春水一樣慢慢浮上來。
是從姜塵身邊那個位子失去的那天起，她就已經明白了。
如果這一次再想走近，就不能再等對方回頭，而是隻能一步步自己走過去。
哪怕是站在一方試吃臺後面，哪怕只是每天在他視線所及的地方默默忙碌，只要他不趕她走，她就會繼續站在那裡。
一杯杯熱飲遞出去，她的動作始終不急不躁。
今天這一步已經穩了，她不貪心。
她相信，總有一天她能再次走到他的身旁。
.....
時間來到晚上。
商場裡的燈光漸漸暗了下來，廣播裡傳來最後一遍遍提醒：
“感謝各位顧客，‘姜東來生活廣場’今日營業結束，歡迎明日光臨！”
隨著最後一位顧客的離去，玻璃門緩緩合攏。
整個商場像一臺剛剛駛完全程的蒸汽列車，終於停靠在夜色中。
開業第一天，落下了帷幕。
而此刻，散落在各個角落的員工，也終於長吁了一口氣。
他們幾乎是同時脫下了工作馬甲和手套，有人直接坐倒在門邊的箱子上，有人揉著痠痛的腰，還有人靠著牆，癱著一張滿是汗水的臉，但眼中卻透出掩不住的興奮。
“太他媽累了……感覺我腳已經不是我的了。”
“我從早上八點喊到晚上八點，現在張嘴都能冒煙。”
“你嗓子算甚麼，我從早上站到現在，連泡麵都沒空吃一口。”
有人抱怨，但沒人真正在喊苦，更多的，是隱隱藏在言語裡的期待和雀躍。
因為他們知道，姜東來的薪資架構，和別家不一樣。
不僅基礎工資高，而且還有績效獎金。
按當月銷售總額分段提成，全員參與，直接打進工資卡。
不是那種虛頭巴腦的“團隊激勵獎”，而是真金白銀。
而就在今天，僅僅一天。
他們每個人的銷售額分攤，幾乎已經接近本月績效目標的10%。
哪怕只是普通導購，這意味著本月績效有望拿滿，至少300元起步，賣得猛一點的，輕輕鬆鬆能過1000。
有人已經開始拿手機計算：“我今天最少簽了二十單，客單價還都不低，差不多能到一千四五……”
“我這邊調味品試吃臺，來了一百多波客人吧？回頭我真得去後勤要個喉片。”
“你別說，累是真累，可這錢……也是真香。”
笑聲在打烊後的靜謐裡傳開。
但在三樓的小會議室，此刻燈火通明，空氣中都是影印紙和熱茶混雜的味道。
財務組的幾個人圍著三臺嶄新的電腦，鍵盤咔咔響個不停，一人核小票、一人輸資料、一人算數、一人盯公式。
財務部主管李明坐在那臺唯一裝了EXCEL宏表的桌上型電腦前，臉都快貼進螢幕裡，指頭在計算器上點得飛快。
耳邊是不斷疊起的小票聲、筆劃在表格上的沙沙聲，還有不斷有人喊著：
“B區第三臺收銀機缺了三百塊，要再點一次。”
“這張單子折扣後少了一毛，是人工輸錯的，改。”
全是靠人肉查賬，一筆一筆過。
姜塵坐在門邊，盯著牆上的白板出神。白板上是今天的“今日銷售額、註冊會員數”。
會員數量已經寫上了2716。
而銷售額旁邊正等著最終結果被填上。
“幾點了？”他問。
“十點半。”
“還要多久？”
劉琪沒說話，只是倒了一杯熱水，放在姜塵手邊。
李明那邊沒抬頭，只扔下一句，“再半小時，要能出總數。”
他聲音啞得像是嗓子裡卡了砂紙，但節奏沒停。
十一點整，資料核完，李明手一抬：“來！最後一項，算彙總。”
會議室瞬間安靜。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那塊螢幕，姜塵也站起身走了過去。
“總銷售額……”李明嚥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顫，“一百一十萬，三千八百六十四塊。”
一秒，兩秒，三秒。
會議室裡爆發出一聲悶響。
是劉琪狠狠拍在桌上的那下。
“幹得漂亮。”她低聲咬牙，嗓音沙啞，卻像剛吞下一口冰鎮可樂。
姜塵笑了，笑得剋制，但眼神裡有東西在燃燒。
一百一十萬。
在2006年，這不是一個小數。
尤其對於一座開業首日的地方性中型商場來說，這是“把市場掀開一角”的開場。
意味著動線設計奏效，意味著選品策略精準，意味著宣傳打到了該打的位置，意味著從早到晚，顧客真正在掏錢。
而他要的不是“人擠人”，要的是真實的錢進賬，真實的市場響應。
李明又敲了一下計算器，補充道：“淨收入這邊，粗算淨利潤在兩點五到三之間。”
姜塵點了點頭，沒有太多驚訝，反而像是終於印證了一道很久以前做過的題。
但劉琪看了他一眼，冷不丁來了一句：“你現在能眨眼了吧？你剛剛盯那個錶快半小時了。”
姜塵輕笑了一聲，拿起白板筆，走到那片空白數字區前，穩穩寫上五個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