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眼中,這份城市規劃專案的不確定性實在太大——資金籌措的難度、上級審批的變數、實施過程中的各類隱患、專案落地後的效益回報,每一個環節都充滿了未知,風險早已超出了可承受的範圍。
沉吟再三,趙光明還是決定開口表態,這是規格極高的市委常委會,每一位常委的發言都會被如實記錄在案,存入檔案,
將來若是專案真的出現問題,他今天這番提醒與顧慮,便是最有力的免責依據,足以證明自己早已預見風險、履行了提醒職責,不至於被牽連其中。
打定主意後,趙光明輕輕清了清嗓子:“各位常委,葉市長,我也談一談我對這份城市規劃方案的看法。
客觀來講,這份規劃思路清晰、佈局長遠,其中的亮點與優勢,王副市長剛才已經闡述得很全面了,我就不再重複贅述,也認可這份規劃對於渭川長遠發展的積極意義。”
話鋒一轉,他的語氣變得愈發嚴肅,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眾人,坦誠地說出了自己的顧慮:“我今天主要想談談我心中的擔憂。
五千億,這絕對不是一個小數目,而是一筆足以影響渭川未來十年甚至幾十年發展命運的鉅額投入。
一旦這筆資金砸下去,卻無法達到預期的發展效果,無法收回相應的經濟效益與社會效益,不管最後明確的責任歸屬是誰,
我們作為市委常委,作為渭川發展的決策者、推動者,首先就對不起渭川的老百姓,對不起他們對我們的信任與期盼。”
“這一點,我們必須要慎重再慎重,絕不能掉以輕心。
大家可以仔細想一想,若是這個專案真的失敗了,鉅額債務纏身,城市發展陷入停滯,渭川恐怕至少需要十年時間,才能慢慢緩過勁來,這對渭川的老百姓、對渭川的長遠發展,都是無法挽回的損失。”
“當然,我也清楚,我是做紀委工作的,常年與各類風險、隱患打交道,看待問題的角度,可能和各位常委、和葉市長不太一樣,
我們的職責就是提前預判風險、排查問題、防範隱患,習慣把最壞的情況考慮在前頭。基於這些顧慮,對於這份城市規劃專案我還是很擔憂的。”
趙光明的一番話,沒有激烈的反對,沒有尖銳的指責,卻字字句句戳中了在場不少常委心底最真實、最隱秘的顧慮,瞬間引發了眾人的共鳴。
所有人都清楚,這份五千億規模的城市規劃,就像一場豪賭——若能順利落地、達成預期目標,徹底改變渭川的城市面貌、帶動經濟騰飛,那便是皆大歡喜的局面,
在場的每一位常委,都能借著這份政績共享榮光、沾光添彩,甚至為自己的仕途增添厚重的一筆;
可一旦賭輸了,專案爛尾、資金沉沒,渭川陷入難以償還的鉅額債務泥潭,後果便不堪設想,不僅會影響城市的長遠發展,更會牽連到每一位參與決策的常委。
各位常委在心底反覆權衡、利弊考量,內心的掙扎與猶豫顯而易見。
對他們而言,仕途的安穩遠比不確定的政績更為重要,與其冒著身敗名裂的風險,去搏一個虛無縹緲的未來,倒不如收斂鋒芒、穩紮穩打,
安安穩穩地度過這一屆任期,守住現有的職位與政績,這本身就是一種穩妥且可以接受的選擇。
更何況,渭川剛剛經歷了前市委書記李漢山被雙規的重大官場震動,負面影響尚未完全消散,官場風氣仍在重塑之中,
若是在這個敏感時期,他們這一屆班子再搞出一個震驚全市的鉅額爛尾工程,不僅會遭到老百姓的唾罵,更會被釘在渭川的歷史恥辱柱上,遺臭萬年,這份代價,沒有人能夠承擔得起。
在這樣的普遍心態之下,接下來陸續發言的幾位常委,也紛紛順勢表達了自己的擔憂與疑慮。
但他們都深諳官場話術的分寸,始終沒有任何人明確表態反對這份城市規劃專案,態度顯得格外耐人尋味、模稜兩可。
他們的發言有著驚人的相似邏輯:先說支援,開篇必先盛讚這份規劃的立意高遠、思路清晰,貼合渭川的發展需求,彰顯了葉懷民的魄力與遠見;
可話鋒一轉,便開始委婉地丟擲自己的顧慮,或是擔憂鉅額資金難以籌措,或是質疑專案實施的可行性,或是顧慮上級審批的不確定性,或是擔心專案失敗後的風險承擔,
既沒有徹底否定規劃的價值,也沒有明確表達支援的決心,始終在模糊的立場中徘徊,既不得罪主持全面工作的葉懷民,也為自己留好了後路,每一句話都拿捏得極為謹慎,盡顯官場的圓滑與審慎。
一直端坐席間、冷眼觀察著場內局勢的常委副市長鄭天,將各位常委的微妙心態與模稜兩可的表態盡收眼底。
他知道,此刻正是自己挺身而出、堅定表態的最佳時機——既可以彰顯自己對葉懷民的支援,又能借助自己的發言,引導場內的輿論走向,打破這種僵持不前、顧慮重重的局面,為自己在葉懷民心中加分。
打定主意後,鄭天主動開口打破了場內的微妙沉寂:“各位常委,我來說說我的看法。
在我看來,這份城市規劃方案,絕非空中樓閣,恰恰是最貼合渭川當前實際發展條件、最契合城市長遠發展需求的最優解。
渭川經歷了此前的官場震動,正處於百廢待興的關鍵時期,我們此刻正面臨著難得一遇的歷史發展機遇,若是錯過了這次機會,渭川可能再也沒有擺脫落後局面、實現跨越式發展的可能。”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都有顧慮,畢竟五千億的投資規模,風險確實存在。可我們做領導幹部,就是要為百姓謀福祉、為城市謀發展,做任何大事、幹任何實事,都不可能一帆風順、毫無風險。
如果因為害怕風險就畏縮不前、安於現狀,那我們就對不起組織的信任,對不起渭川的老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