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志輔聞言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在案几上敲擊著。
嗒！嗒！嗒！
他的臉色更是變幻不定。
似乎內心正在進行著激烈的天人交戰。
主簿也不催促。
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他臉上的自信越來越濃。
良久，俞志輔才緩緩抬起頭。
此時他的眼中佈滿了血絲，聲音更加沙啞。
“先生所言確是實情。”
“只是歸順之事，關乎重大。”
“關乎數千弟兄性命，非俞某一人可決。”
“俞某需要與營中諸位將領、弟兄們商議一番。”
他沒有立刻拒絕，也沒有答應。
而是留下了一個曖昧的餘地
主簿心中一喜。
他以為俞志輔真的動搖了，連忙道。
“理所應當。”
“不知將軍需要多久時間商議？”
“三日。”
俞志輔說道。
“好。”
主簿頓時大喜。
“那就三日，我家將軍靜候佳音。”
說完主簿便志得意滿地帶著護衛返回了秦軍大營。
他已經在幻想俞志輔開啟寨門投降。
到時候他就是拿下街亭的第一大功臣。
加官進爵，指日可待。
然而他永遠也不會知道。
就在他做著升官發財的美夢時，營寨中那些他看不到的地方，士卒們個個精神飽滿。
看著主簿遠去的背影，俞志輔臉上那種疲憊和憂色瞬間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帶著幾分譏誚的笑意。
帳門開啟，其他將領們興沖沖的走進來。
“將軍，魚上鉤了？”
“嗯。”
俞志輔點了點頭。
“讓弟兄們演得再像一點。”
“王賁以為燒了我們的糧草，迫不及待地想要招降，不費一兵一卒拿下街亭。”
“既然他想演，我們就陪他演一出。”
他對著副將吩咐道。
“傳令下去。”
“這三日裡，營中戒備不可鬆懈，反而要加強。”
“同時，負責寨門寨牆的弟兄們辛苦一下，這幾天飯量減半，需得表現出食不果腹的樣子。”
“我要讓王賁相信，我們真的斷糧了。”
就這樣，在接下來的三天裡，街亭出現了一種奇怪的對峙。
秦軍方面，王賁果然停止了一切進攻。
他每天都派人到營前喊話，勸說俞志輔投降。
而明軍方面則是緊閉寨門。
王賁每天都在期待俞志輔束手就擒。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耐心等待招降的這三天裡，局勢正朝著對整個秦國越來越不利的方向流逝。
涼州城愈發的危急。
胡宗憲猛攻不止，涼州城的外城上上演了無數次拉鋸戰。
好幾次差點失守。
三日之期一晃而過。
秦軍大營中，王賁早已是如坐針氈。
他站在高處，目光灼灼地盯著對面那座依舊緊閉的明軍營寨。
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志在必得，逐漸變得焦躁，最終凝固成了一片鐵青的陰沉。
三天了。
他每日派人前去催問。
對方總是以尚在商議搪塞。
他不是沒有懷疑過。
但主簿信誓旦旦，描述的營中情形與暗哨所見高度吻合。
而對面營寨這三日來，守寨們計程車卒確實是面黃肌瘦。
一切跡象都表明俞志輔就是在硬撐。
然而，直到現在都沒有動靜。
“俞志輔，看來你是不到黃河不死心。”
“就憑你現在麾下這些連兵器都拿不起來的將士，哪裡是我秦軍銳士的一合之敵。”
“傳我將令。”
“埋鍋造飯，全軍出擊。”
王賁大聲吼道。
“今日不惜一切代價，給我攻破俞志輔的營寨。”
“不要俘虜，不要活口。”
他的手指狠狠地指向對面的明軍大營。
“全部坑殺。”
“是！”
咚！咚！咚！咚！
戰鼓聲再次敲響。
秦軍再次發起了進攻。
而在對面將敵人耍得團團轉的明軍士卒，此刻正是精神飽滿、士氣如虹。
個個求戰心切。
寨牆上的俞志輔臉上露出了一絲冷冽的笑容。
“弟兄們！”
“戲，演完了。”
“現在該讓這些不知死活的秦狗，見識見識，我大明兒郎真正的鋒芒了。”
“殺！”
隨著俞志輔話音落下，明軍營寨中爆發出了比前幾日任何時候都要震耳欲聾的吶喊。
新一輪的街亭攻防戰，轟然拉開了序幕。
當王賁看到精神飽滿的明軍時，整個人都驚呆了。
甚麼情況？
他們不是斷糧了嗎？
精神這麼好？
這時候王賁那裡還不知道自己被耍了。
白白耽誤三天時間。
他的臉色瞬間漲得通紅。
額頭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
眼中的血絲幾乎要爆裂出來。
“豎子安敢戲我！”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前的木欄上。
咔嚓！
碗口粗的木欄竟然被他硬生生砸斷。
“將軍息怒！”
身邊的將領們嚇得連忙勸道。
他們也都傻眼了。
心裡頓時對王賁嗤之以鼻起來。
認為王賁就是一個只會紙上談兵的廢物。
連對面用計都看不出來。
“息怒？”
王賁猛地轉身，如同擇人而噬的兇獸。
“三日！”
“整整三日！”
“我們就像個傻子一樣，在這裡等著他投降。”
“結果呢？”
“他俞志輔從一開始就是在戲耍我們。”
“甚麼糧草被燒，甚麼軍心動搖，全是他媽的演給我看的戲。”
說到這裡，王賁突然想起了兩個人。
更是氣得渾身發抖。
眼裡殺意瀰漫。
“主簿和夜梟呢？”
“把他們兩個謊報軍情的狗東西，拖出去砍了。”
很快後面就傳來了一陣求饒聲。
接著短促的慘叫傳來，一切重歸寂靜。
而秦軍此時已經全力攻城了。
又打了兩日，依舊沒有攻破營寨。
到了第八天。
王賁竟然喪心病狂的驅趕著上千名衣衫襤褸、手無寸鐵的百姓。
他們是被秦軍強行抓來的民夫。
此刻被刀槍逼迫著走在最前面。
明顯是要用他們來消耗明軍箭矢，甚至讓他們來引起明軍的惻隱之心。
“無恥！”
明軍營寨箭樓上，一名年輕的校尉看到這一幕，頓時氣得目眥欲裂。
俞志輔見狀，神色依舊平靜。
平靜無波的說道。
“弓弩手，準備。”
“將軍，前面是無辜的百姓啊！”
旁邊的副將忍不住出聲。
俞志輔淡淡的說道。
“我看到了，但他們身後，是秦軍。”
“傳令，”
“覆蓋射擊，所有靠近之人全部射殺。”
…
一條條命令，冷靜而有條不紊地傳達下去。
很快，在秦軍刀槍的驅趕下，哭嚎的百姓，跌跌撞撞地進入了明軍營寨前一百步的範圍。
嗡！
剎那間，黑壓壓的箭矢射向外面的所有人。
噗嗤！
噗嗤！
利箭洞穿軀體的聲音瞬間響成一片。
百姓一個個如同割麥子一樣倒下。
與此同時，營寨後方的拋石機也發出了沉悶的轟鳴。
秦軍的攻城隊伍中頓時人仰馬翻。
“雲梯，上雲梯。”
很快，秦軍士卒扛著雲梯架在了明軍的寨牆之上。
頂著盾牌，開始沿著雲梯向上攀爬。
真正慘烈的攻防戰進入高潮。
一時間，寨牆上下再次變成了絞肉機。
秦軍的攻勢異常兇猛，數次都有悍卒冒著滾木礌石爬上了牆頭，與守軍展開了慘烈的白刃戰。
但明軍依託有利地形和完善的防禦體系，總能在最關鍵的時刻將突破口重新堵上。
秦軍發動了一波又一波的攻勢，但始終無法在明軍的防線上開啟一個穩固的缺口。
王賁的眼睛已經完全血紅。
他親自督戰，甚至斬殺了幾名畏縮不前的低階軍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