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聰微微一笑。
儒家至此已經被他牢牢地握在了手中。
半晌,他放下茶盞道。
“伏念先生,儒家傳承博大精深,荀子前輩更是當世碩學鴻儒,德高望重。”
“朕既有心重開稷下,邀前輩出山,自當親自前往拜會,以示誠意。”
“不知荀子前輩可方便一見?”
他的態度放得很低。
完全是以晚輩拜見長輩的姿態。
畢竟以後要以帝師禮相待。
這種姿態讓伏念和顏路心中更是一暖。
伏念忙道。
“陛下言重了。”
“師叔祖平日深居簡出,多在藏書樓中靜修著述。”
“只是師叔祖性情淡泊…”
“無妨。”
朱厚聰擺了擺手。
“煩請先生帶路,並代為通傳一聲。”
伏念點點頭。
“陛下請隨我來。”
一行人離開靜室,穿過小聖賢莊內重重回廊水榭。
莊內弟子見掌門和二當家親自引路,皆是紛紛避讓行禮。
目光中充滿了好奇。
很快便他們來到了莊院深處的一座看起來並不起眼的三層木樓前。
木樓掩映在幾株高大的古松之下。
門楣上的匾額已經有些年頭了。
上書三個大字。
“藏書樓”。
字型蒼勁有力,隱隱透著一股書卷之氣。
樓前十分清靜,沒有任何人守衛。
“陛下,此處便是藏書樓。”
“請陛下稍候,容伏念先行入內通報。”
“有勞先生。”
朱厚聰點點頭。
伏念上前推開木門,邁步走了進去。
朱厚聰、曉夢、顏路三人便靜靜地等候在樓外。
約莫過了幾個呼吸。
吱呀!
藏書樓的木門再次被從裡面開啟。
伏唸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的臉上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隨即側身讓開門戶。
“陛下,師叔祖有請。”
朱厚聰微微頷首,對身側的曉夢道。
“你在此等候。”
然後神情平靜地走進藏書樓。
踏入藏書樓,一股陳年書卷的氣息撲面而來。
樓內光線並不明亮,只有幾縷陽光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細小塵埃。
目之所及,是一排排高大的書架。
上面整齊地碼放著數不清的竹簡和絹帛。
琳琅滿目,浩如煙海。
樓內極為安靜。
只有腳步落在木質地板上發出的聲音。
朱厚聰穿過一排排書架,來到了藏書樓一層相對開闊的一處空間。
這裡位置靠窗,設有一張寬大的書案。
案上文房四寶俱全。
旁邊有一個小小的茶爐正溫著水。
而在書案之後,一位身著素色寬大儒袍,面容清癯、眉發皆已花白的老者正背對著門口,負手而立。
他的身形並不高大。
但站在那裡,卻自有一種淵渟嶽峙的氣度。
朱厚聰率先發聲。
“大明蕭選見過荀子前輩。”
聽到聲音,老者緩緩轉身。
他的面容保養得相當好,並不顯得乾枯。
一雙眼睛異常的清澈、明亮。
目光落在朱厚聰身上。
接著緩緩對著朱厚聰拱手。
“老夫荀況,參見皇帝陛下。”
朱厚聰同樣拱手還禮。
“荀子前輩不必多禮。”
“晚輩久仰前輩大名,今日終於得見。”
“陛下請坐。”
荀子伸手一引,示意書案對面的座位。
他自己則緩步走回書案後坐下。
親自為朱厚聰斟茶。
朱厚聰並未急於開口,而是端起茶盞,輕輕嗅了嗅茶香。
而後將茶水一飲而盡。
荀況亦是如此。
兩人就這樣對坐飲茶,一時間藏書樓內只剩下細微的啜飲聲。
良久,還是荀子先放下茶盞。
“陛下此來,不僅是為了我這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喝一杯熱茶的吧?”
朱厚聰微笑道。
“前輩春秋鼎盛,何來行將就木一說。”
說著便放下茶盞。
“此茶雖好,但朕更想喝的是太平年下的一杯熱茶。”
荀況面色平靜道。
“陛下欲一統九州?”
朱厚聰道。
“天下分崩離析,是朕之無能。”
“此生惟願天下一統。”
荀況呵呵一笑。
“所以陛下打算集百家之長?”
朱厚聰聞言,臉色也更加認真了幾分。
“自然。”
“朕欲在金陵重開稷下學宮。”
“邀天下百家,不分儒、墨、道、法、名、陰陽、農、兵、縱橫…凡有其學,皆可入宮講學…”
朱厚聰將自己的承諾和盤托出。
荀子靜靜地聽著。
直到朱厚聰說完他才緩緩道。
“陛下有教化天下、容納百川之胸襟,老夫佩服。”
“然而…”
“百家之學,各有所長,亦各有所執。”
“學術之爭,不同於朝堂政見,往往關乎信念根本。”
“陛下欲將這些理念迥異、甚至彼此對立的學派,齊聚於大明一朝,如何能保證彼此之間只是爭鳴,而非內鬥?”
“如何能確保學術之爭,不會演變為黨同伐異,甚至動搖國本?”
歷史上,不是沒有帝王嘗試過百家爭鳴,但最終往往以某一家獨尊而告終。
或是引發激烈內耗,耗空國力。
這個問題確實尖銳。
面對荀子這直指核心的一問,朱厚聰並未露出絲毫慌亂。
“前輩所問正是關鍵。”
“然朕以為爭鳴與內鬥本質不同。”
“爭鳴,爭的是理。”
“而內鬥,斗的是利,是權。”
“朕將明確,稷下學宮以及大明所有學術活動的最終目標,是為了經世致用,而非空談玄理。”
“所以稷下學宮有一條最根本的學規。”
“叫做實踐出真理。”
“也可以叫做格物致知,知行合一。”
“若違背了這一條,只會泛泛而談假空大的東西,朕會將其親自逐出稷下學宮。”
“反之朝廷會予以相應的榮譽和獎勵。”
知…行…合…一?
朱厚聰說完,荀況整個人一愣。
他極慢地重複這四個字。
每個字都像是砸在了他的心裡。
接著他忽然低笑出聲,笑得肩背微微顫抖起來。
“好一個知行合一。”
“吾之道,成也!”
他猛的一揮袖,掃開桌上竹簡。
拿起毛筆開始蘸墨疾書。
“君子曰:學不可以已。”
“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冰,水為之,而寒於水。”
“木直中繩,??以為輪,其曲中規。雖有槁暴,不復挺者,??使之然也。”
“故木受繩則直,金就礪則利。”
“君子博學而日參省乎己,則知明而行無過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