呈屋山北嶺,瀚海軍大營。
中軍大帳內,氣氛凝重如鐵。
炭火在銅盆中噼啪作響,卻驅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年關將近,這呈屋山也冷得徹骨。
一白髮老人端坐在帥椅上,身披玄色重甲,肩頭的雪狼裘氅更添幾分威儀。
他面如古銅,稜角分明,但看起來非但不覺得粗曠,反而有種儒雅的氣質。
他就是拓跋雲。
也是聯軍中公認的儒帥。
一直是三國聯軍中智囊般的存在。
不過即使性格儒雅內斂,此時眼中也不由得泛起了洶湧的怒濤。
因為他面前的桌案上,已經整整齊齊擺放著十一道金牌令箭。
每一面都代表著君命。
北燕皇帝鐵了心要召他回去。
而在拓跋雲的面前,是一名從京城風塵僕僕趕來的太監。
他正戰戰兢兢地捧著第十二面金牌。
金牌在帳內火光照耀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上面寫著如朕親臨四個大字。
“王爺,陛下已經連發十二道金牌令箭了,臨來之前還發了好大的脾氣。”
“現在將近年關,風雪交加不易出兵。”
“王爺您繼續待在呈屋山也無益處。”
“還是趕緊啟程回京吧!”
太監根本不敢抬頭看拓跋雲。
只是一個勁的勸。
前面十一個太監回去之後,都被皇帝重罰了。
他要是也沒能讓拓跋雲回去。
回去之後也少不了苦吃的。
所以只能一個勁的勸拓跋雲先回去再說。
但拓跋雲依舊沒有接金牌。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那十一面排成一列的金牌。
又看向太監手裡的那枚。
只覺得每一面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他的臉上。
抽在他戍邊多年的忠誠之上。
兩位顧命大臣早已透過密信,將朝中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
秦惠如何煽動群臣,如何將國庫空虛的罪名扣在瀚海鐵騎頭上。
如何汙衊他擁兵自重、吃空餉、腐敗…
這一樁樁一件件他都知道。
可這些都是徹頭徹尾的讒言。
為了保證瀚海鐵騎的戰鬥力,他不的不把最好的資源都傾斜到他們身上。
似秦惠那等只會誇誇其談的文官又怎麼知道帶兵的艱難。
最關鍵是竟然真的信了。
非但信了,還用這連發十二道金牌的方式逼他回去。
猜忌之心已經擺在了檯面上。
好一個如朕親臨。
拓跋雲心中長嘆一聲。
他已經看到了京城之中,秦惠等人得意的嘴臉。
也看到了皇帝的愚蠢模樣。
一股深重的悲涼籠罩了他的心頭。
難道真的沒有機會完成心中的那個計劃嗎?
拓跋雲臉上忍不住苦澀一笑。
從三家攻渝之後,他便看到了南邊那頭蛟龍的崛起。
那個時候能保住北燕唯一的辦法就是和慶國、北齊聯盟。
所以他才極力奔走,促成了聯盟。
這些年來多虧了北齊和慶國兵力的支援,才讓北燕既沒有被大明滅掉,又成為了慶國依賴的盟友。
因為如果沒有北燕,那麼大明的兵鋒就能直指慶國。
那麼慶國就無法安生。
必須投入重兵來防守大明,被大明牢牢牽制住。
更別提甚麼發展國力了。
有了北燕,戰場就遠離了慶國。
這一切的代價是北燕從此不得安寧。
但這是小國的悲哀。
而大明內部生亂,睿王造反,讓他看到了千載難逢的良機。
他早已在沙盤上推演過無數次。
如何藉著三國聯軍南下之勢,給大明放血。
同時巧妙地利用戰場,讓慶國和北齊的盟軍當炮灰,最大限度的消耗兩國。
在他的設想裡,最好的結果是大明失去半壁江山,慶國和北齊的聯軍損失殆盡。
瀚海鐵騎一舉奪下佔領的土地。
如果能做到這樣,那麼世界格局將會再次發生鉅變。
變成秦國一個強國威壓四國。
慶國、北齊損失慘重,無力南下。
北燕則可以遠交近攻。
和北齊結盟牽制慶國,和秦國結盟牽制失去半壁江山的大明。
同時組織四國抗秦的聯盟。
如此一來,北燕非但危機可解,甚至可以一舉成為五國當中數一數二的強國。
可這些皇帝不明白,秦惠那個奸臣也不明白。
還口口聲聲說甚麼聯弱抗強。
聯弱抗強就是他拓跋雲定製的方案。
他又豈會不知。
但他不甘心北燕只能成為地緣政治的棋子。
他要用一場大戰,將整個局勢扭轉。
驅虎吞狼,火中取栗。
才有可能治本。
這才是謀萬世者。
也正因為如此,他才一直在想盡辦法增強瀚海鐵騎的戰鬥力。
只有這樣,他的計劃才能完美成功。
但這種戰略關乎國運和地緣格局重新洗牌。
自然不能宣之於口。
現在慶國、北齊的聯軍之所以聽他拓跋雲的。
就是因為他智計無雙。
這是這些年來打出來的威望。
也是他苦心經營的結果。
一旦讓他們有所察覺。
得知自己存了讓他們當炮灰的心思。
那麼他們就不會像現在一樣聽自己的指揮。
聯盟立刻就會分崩離析。
所以這一切只能深埋在心底。
韓非子曾經說過,事以密成,語以洩敗。
就是這個道理。
拓跋雲一直十分尊崇韓非子。
甚至還去小聖賢莊拜會過韓非子的老師荀子。
自然對他的話是奉為圭臬的。
所以自從這個想法一出來,他就沒有對任何人說過。
一直是不眠不休的結合各種情報來推算。
保證最終行動的成功。
但是,沒想到在這節骨眼上出問題了。
皇帝竟然因為可笑的猜忌,聽信了秦惠那等奸佞之徒的讒言。
用十二道金牌催他回去。
可戰機稍縱即逝,他怎麼能回去。
一旦沒有把握住,北燕將永遠失去真正扭轉戰略劣勢的機會。
想到這裡,心中的悲憤和無奈交織在一起。
讓拓跋雲有些喘不過氣來。
砰!
瓷杯在地面上摔得粉碎。
一個大鬍子悍將站起身來,衝著太監吼道。
“滾出去!”
太監嚇得一哆嗦,差點就尿了。
見此場景哪裡還敢多留,連忙放下金牌就連滾帶爬的逃走了。
這個大鬍子悍將正是拓跋雲的胞弟。
名為拓跋霧。
他亦是軍中驍將。
拓跋霧此刻滿面漲紅,胸膛劇烈起伏。
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他死死的盯著帳簾方向,臉上兇光畢露。
如果不是拓跋雲三令五申。
他早就活剮了這些個傳旨太監。
“十二道,整整十二道金牌令箭!”
“哥,這哪裡是召你回京述職,這分明是把你架在火上烤啊!”
說著他激動地在帳內來回踱步。
整個人也是越說越氣。
“我拓跋家世代為將,鎮守北疆,多少兒郎血染沙場,馬革裹屍。”
“父親更是為救先帝,戰死蒼狼原。”
“到了兄長你,這些年來哪一日不是枕戈待旦,哪一仗不是身先士卒。”
“沒有兄長你坐鎮,沒有我們瀚海兒郎用命,皇帝的江山能坐得這麼穩當?”
“能有機會在朝堂上玩這些猜忌權術的把戲?”
“如今倒好,竟然聽信秦惠那等蠹蟲等讒言。”
“簡直是昏聵無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