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立在一旁的東廠督主曹至淳聞言,那雙平日裡總是半眯著的眼睛裡瞬間閃過一絲厲色。
“主子爺聖明!”
“奴婢瞧著,這事兒也透著邪性。”
“這夥人分明是有組織、有預謀,串通好了來給主子爺您添堵,妄圖脅迫天聽。”
“奴婢這就讓東廠的孩兒們動手,把這些不知死活的東西全都請到昭獄裡去坐坐。”
“主子爺放心,到了奴婢那裡,任他是鐵打的骨頭銅鑄的嘴,奴婢也自有辦法。”
“保準讓他們把幕後是誰在興風作浪,交代得一清二楚。”
朱厚聰聞言,看了看案頭那堆積如山的奏摺,最終還是罷了罷手。
這股風潮來得如此迅猛、集中,他也知道背後顯然有人精心策劃。
群臣此舉不僅關乎皇位繼承,更隱隱包含著對他這位不安分帝王的冒險風格不滿。
誠然,裡面確實有人心懷不軌,但也有人確實是公忠體國。
一杆子打死所有人的做法不可行。
想到這裡,朱厚聰眼中寒芒一閃而過。
他現在有一種想把罪魁禍首蕭景亭弄死的想法。
這些奏摺一個個說得冠冕堂皇,其實箇中意思再明顯不過。
那就是立裕王蕭景亭為儲。
論嫡論長,除了他蕭景亭最有資格當太子,還能有誰?
而且他已經從朱七那裡證實過了。
果然是他的好兒子不甘寂寞,在背後推波助瀾。
如果不能解決問題,那麼解決提出問題的人,也不失為一種好辦法。
朱厚聰在心裡不斷權衡著。
此時若直接殺了蕭景亭,固然能解一時之氣,但後患無窮。
在這個節骨眼上,裕王蕭景亭剛被眾人推出來便立刻暴斃,天下人會如何想?
滿朝文武會如何想?
他們不會相信甚麼意外或疾病,十有八九都會認定,是自己這個皇帝容不下兒子。
暗中安排人動的手。
想到這裡,朱厚聰的目光變得更加幽深。
尤其是他如今已然返老還童,擁有了遠超常人的壽元。
在世人的眼中,他想做萬萬年的皇帝,也並非沒有可能。
一旦這個想法根植於人心,而蕭景亭的死又萬一留下了痕跡,被有心人利用…
即使沒有痕跡,只要有人故意散播自己這個皇帝想永掌皇權,所以把繼承人都殺死的謠言…
那麼,引發的將是天下人的惶恐!
這種恐慌,會蔓延到他最親近的人身上,比如蕭雪魚、曉夢她們。
因為她們會想,皇上能毫無緣由地把堂堂裕王說殺就殺,那他們的孩子呢?
將來還能有命在嗎?
這份猜忌與恐懼,足以撕裂最牢固的信任。
畢竟他看起來確實還能活很多年。
歷史上皇帝殺對自己有威脅的皇子也並非稀有的事。
更重要的一點,即便眼下憑藉他的威望與實力,無人敢反,無人敢言。
但他的其他兒子們呢?
比如蕭景恪、蕭景熙他們…
他們得知兄長如此下場,又會作何感想?
當他們得出“父皇永遠不想讓位,並且會清除任何可能的繼承人”這個結論後,他們豈能不自危?
豈能不恐慌?
到了那時,為了自保,他們或許也不會坐以待斃,而是會聯合起來拼死反抗。
屆時便是真的禍起蕭牆。
而且一旦這種猜疑形成,有心人甚至會將之前景桓、景琰等人的死,也一併算到他這個皇帝的頭上。
認為是他為了清除障礙而下的毒手。
屆時他便是百口莫辯。
殺一子而失天下人心,此乃取亂之道,智者所不為也。
倒不如以退為進。
反正整個朝局都在他的掌控當中,蕭景亭身邊也還有朱七這個傀儡。
諒他也翻不起甚麼大浪來。
自己則在背後安心佈局,等北境安定之後,再想辦法把裕王勢力連根拔起。
“嚴嵩你去,宣裕王來覲見。”
“奴婢這就去。”
嚴嵩一愣,隨即連忙應下。
旁邊的曹至淳也有些發愣,不是讓他這個東廠嘟嘟去,而是讓嚴嵩去。
別看只是二選一,這其中傳達的意思可大有不同。
難道皇上有意立儲?
即便是嚴嵩,也不敢過多猜測。
伴君如伴虎,這個道理他不會不明白。
於是不動聲色地將蕭景亭召至萬壽宮,任何暗示都沒有給。
“兒臣參見父皇。”
蕭景亭一踏入萬壽宮,便依足禮數,恭敬地跪拜行禮。
姿態謙卑得倒像是個大孝子。
如果不是從朱七那裡瞭解了實情,說不定還真叫這個孽障給哄住了。
“起來吧!”
朱厚聰說完一句,又吩咐嚴嵩。
“嚴嵩,給裕王搬個繡墩來。”
“兒臣多謝父皇恩典。”
蕭景亭這才緩緩起身,小心翼翼地在嚴嵩拿來的繡墩上坐了半個屁股。
身體依舊微微前傾。
保持著一副聆聽訓示的姿態。
朱厚聰見狀,臉上浮現出一抹追憶,連語氣也變得溫和了起來。
“景亭啊!”
“說起來,你在朕的諸多皇子之中,一直都是最得朕心、最受朕疼愛的一個。”
“朕每每看到你,就不由得想起當年為了治好你的腿疾,朕是如何派人四處尋訪名醫,蒐羅奇藥的。”
“那段往事,如今想來仍是記憶猶新。”
“你可還記得啊?”
然而這番話聽在蕭景亭耳中,卻只覺得無比彆扭。
尤其是當他抬眼看向御座,映入眼簾的是父皇那張年輕得過分的面容時,他完全無法代入父子情深之中。
但他不敢有絲毫表露。
連忙低下頭,用更加感激涕零的語氣回應道。
“父皇天恩,兒臣豈敢忘卻!”
“當年若非父皇傾力相救,兒臣此生恐怕都難以站立行走。”
“此恩山高海深,兒臣沒齒難忘。”
他記得!
他當然記得!
當初那枚金丹多麼神奇,頃刻之間便治好了他的腿疾。
可就是有著這麼神奇的金丹,居然還讓他的母后中毒而亡,這其中難道沒有貓膩?
寬大的袍袖之下,蕭景亭的拳頭暗中猛地攥緊。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帶來一陣刺痛感。
可這刺痛,遠不及他心中的痛恨。
他知道,自己母后的死,根本就不是甚麼意外。
就是眼前這個道貌岸然,看似關懷備至的男人一手安排的。
可他甚麼都做不了。
對面這個男人是君,自己是臣。
他掌握著生殺予奪的至高權柄,掌控著整個大明的力量。
而自己除了一個親王的虛名,一無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