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朱厚聰終於將最後一本奏摺輕輕合上,擱置在案上。
他面上看不出絲毫喜怒,只是將目光落在了齊敏和趙孟靜二人身上。
“這些摺子,朕看完了。”
他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都說道。
“關於其中所言,二位愛卿覺得有幾分可信?”
趙孟靜聞言身子幾不可察地一顫,未敢立刻答話。
齊敏見他遲遲不語,只得硬著頭皮躬身奏道。
“陛下,臣以為奏摺所言駭人聽聞,如今連欽天監亦以天象示警上奏,若…若其中真有幾分依據,則於我大明江山社稷而言恐非吉兆啊!”
他自認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未直言相信,也未斷然否定,而是站在江山安危的立場上陳說利害。
殊不知在朱厚聰聽來,這就是在拱火。
站在一旁的趙孟靜此刻才恍然大悟。
難怪你齊敏方才急著搶先一步踏入內閣值房。
原來是早已與人串通,沉瀣一氣!
御座之上,朱厚聰並未對齊敏的言辭置評,只是將目光再度投向趙孟靜。
“趙卿,你的看法呢?”
趙孟靜當即心中一凜,他知道皇上既然已如此追問,便絕不容自己再含糊其辭。
此刻他必須做出選擇。
是站在陛下這邊,還是倒向那不知名的幕後黑手。
這特麼還需要選嗎?
傻子都知道。
他當即整肅衣冠,斬釘截鐵的說道。
“皇上,臣以為這根本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陰謀。”
“有人假借妖星禍世之說,行構陷之實,其目的,便是要對熹妃娘娘與楚王殿下不利!”
此言一出,一旁的齊敏猛的倒吸一口寒氣。
他脖頸僵硬地轉向趙孟靜,眼中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不是!
你趙孟靜是瘋了不成?
不是不粘鍋嘛!
不是遇事最擅和稀泥,從不輕易表態站隊嘛!
今日這種事按他平日作風,本該是左右逢源、含糊其辭才對。
怎麼會突然如此旗幟鮮明呢!
齊敏當即也顧不得許多,趕忙上前一步說道。
“趙大人,事關重大,若無真憑實據,此話可不能妄言啊!”
“你我身為內閣閣臣,一言一行皆牽動朝局,應該慎重。”
然而面對齊敏的話,趙孟靜卻只是眼皮微抬,甚至都懶得跟他爭辯。
朱厚聰見趙孟靜精準地領會了自己的意圖,心中不由得更添了幾分讚許。
果然是聰明人,一點就透!
他今日特意將蕭景恪帶到萬壽宮,就是要向二人釋放一個訊號。
蕭景恪是他朱厚聰的兒子。
趙孟靜顯然是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資訊。
否則以他向來明哲保身的作風,絕無可能在此等敏感時刻,如此鮮明地表明立場。
念及此處,朱厚聰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他原以為此番風波,至多不過是御史臺那幫言官聞風而動,借題發揮。
卻未曾想,連掌管禮法典制的禮部、觀測天象吉凶的欽天監,竟也一併牽扯了進來。
看來惠氏和裕王這幾年經營得不錯嘛!
禮部參與其中還尚可理解,畢竟禮部尚書田德之以前就是御史,官官相護也正常。
但欽天監…
看來死了一個周雲議還不夠啊!
既然都不想活,那就怨不得朕不大度了。
“好了,趙卿執掌刑部,自然有他自己的見解,既然二位愛卿各執一詞,朕看不如將所有上折的官員都叫過來,朕要親自問問。”
他微微側首,對侍立一旁的嚴嵩吩咐道。
“去,傳朕口諭。”
“奴婢遵旨!”
嚴嵩躬身領命,快步退出殿外。
不過半炷香的功夫,以禮部尚書田德之為首的一眾官員便魚貫而入,在萬壽宮中跪倒一片。
“臣等躬請陛下聖安!”
“朕躬安。”
朱厚聰的聲音聽不出喜怒,目光淡淡掃過眾人。
“既然都到齊了,那就開始吧。”
“各自領回自己的摺子,當著朕的面再念一遍。”
“這…”
田德之等人頓時面面相覷,不知朱厚聰是何意思。
但他們也只得硬著頭皮上前,從曹至淳捧著的托盤裡顫巍巍取回自己的奏本。
一時間,殿內只剩下紙張抖動的窸窣聲。
很快,第一個官員便開始磕磕絆絆地念起了自己寫的“妖星禍世”的摺子。
唸完一本,收回一本。
當唸到宇文念相關的內容時,蕭景恪突然拿起一份奏摺撕得粉碎。
“父皇,他們罵母妃!”
朱厚聰哈哈大笑出聲,順手拿起另一本奏摺遞給蕭景恪。
“撕得好,來繼續把這些都撕了。”
不遠處的齊敏見狀,頓時冷汗涔涔。
他哪裡還不知道自己又犯蠢了。
待最後一位官員唸完奏摺,殿內陷入一片死寂。
朱厚聰這才漫不經心地抬眼。
“欽天監觀星象是分內之事,怎麼如今連御史臺也精通此道了?”
“這妖星降世,諸位愛卿也都親眼瞧見了?”
御史中丞崔穎當即出列,昂首道。
“回陛下,星象之說自然是欽天監所察,然臣等結合近年天災人禍,認為此箴言確有其理。”
“為大明江山永固,臣等不得不冒死進諫!”
朱厚聰聞言輕笑一聲。
“原來如此。朕還以為諸位愛卿整日不在御史臺當值,都跑去欽天監數星星了呢!”
他忽然目光一轉,落在崔穎身上。
“崔愛卿你的年事已高,上朝奏事連玉笏都拿不穩的人,今日又何必站在這裡?”
“臣也是為社稷著想。”
“好,好,好一個為社稷著想!”
朱厚聰撫掌輕笑著,接著他轉而看向田德之。
“田愛卿,你身為禮部尚書,執掌天下禮法。”
“你來說說御史臺與欽天監上奏,要朕斬妻殺子,這可合乎禮法?”
田德之聞言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竄起,官袍內襯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深知自己早已踏上這條船,此刻再無回頭路可走。
他艱難地嚥了口唾沫,聲音乾澀道。
“臣以為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一切…當以江山社稷為重。”
朱厚聰聞言雙眼突然眯起,眼裡寒光一閃而逝。
這個田德之,當真是不知死活!
身為臣子,非但不能體恤君上,為朕分憂,反倒三番兩次行此背主求榮之事。
先前便趨炎附勢,投靠了蕭景桓,甘為其鷹犬。
如今又忙不迭地轉向惠氏。
如此行徑,簡直就是三姓家奴。
該殺!
想到這裡,朱厚聰淡淡的說道:“田卿,朕突然想起了一首詩,很適合你。”
說著他自顧的念道。
“家裡供秦檜,祖上吳三桂。”
“回憶當年憲兵隊,長官汪精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