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騎士接過印綬文書,與那名掾屬並轡,徑直馳向營門。
劉弘端坐安車之上,指尖輕輕摩挲著手中那根節杖。
他微微眯起眼,緊緊望著遠處那道緊閉的營門。
看到了信物,應該開門了吧。
畢竟沒法再裝聾作啞了......
劉弘如是想著。
時間一點點流逝,日頭漸漸升高,曬得人有些發昏。
隨從們開始竊竊私語,臉上露出了不耐之色。
那名先行的掾屬和黑衣騎士早已把信物遞過去,卻遲遲沒有訊息傳來,也不見有人出來迎接。
劉弘立在大使車上,臉上的從容早已蕩然無存。
隨行的掾吏們竊竊私語,怨聲漸起。
有人忍不住低聲罵道:“何方也太放肆了!竟敢讓三公持節在營門外枯等!”
劉弘陰沉著臉,一言不發。
說實話,他很想擺駕回雒,可天子的詔書還在懷中。
若是就此返回雒陽,朝廷顏面掃地,他這個司空也難辭其咎。
但要是闖進去喝斥,他又不敢。
其他將軍劉弘不知道,但這個何方,那是真的敢殺人的主。
進退兩難之際,只能咬著牙苦等,只覺得每一刻都如一年般漫長。
就在眾人幾乎忍無可忍之時,沉重的轅門忽然“吱呀”一聲,向內洞開。
營門兩側,兩排玄甲甲士持戟肅立,甲葉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有人高聲喊道:“衛將軍有令,請天使入營!”
劉弘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驟然垮了下來。
他整理了一下歪斜的朝服,沉聲道:“傳令,車隊入營!”
車隊緩緩啟動,眾人憋了一上午的火氣,此刻都化作了臉上的倨傲。
那兩名負責開道的黑衣騎士,更是覺得受了奇恥大辱。
兩人催馬衝到隊伍最前,揮舞著長戟,厲聲大喝:“天使車駕到!閒雜人等,速速避讓!”
話音未落,只聽“咻!咻!”兩聲銳響破空而來,兩支羽箭精準地穿透了兩人的咽喉。
兩人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直挺挺地從馬背上栽倒在地,鮮血瞬間染紅了腳下的黃土。
不等眾人反應,數十名甲士手持環首刀,從兩側湧了過來。
動作乾脆利落地割下了兩名騎士的頭顱,用長杆挑起,懸於轅門之上示眾。
“啊!”
一名年輕的司空府掾屬嚇得尖叫出聲,手中的文書散落一地。
整個車隊驟然停住,所有人都面色慘白,渾身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劉弘更是如遭雷擊,瞳孔驟縮,手中的節杖都“哐當”一聲掉在了車板上。
他萬萬沒有想到,何方竟敢真的斬殺天子使者的隨從,而且是在他這個持節三公的面前。
烈日之下,卻是一陣冷風吹過。
馬蹄聲響起,徐晃一身玄甲,策馬來到車隊前。
他目光冰冷地掃過眾人,聲如洪鐘,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軍營之中,嚴禁馳馬喧譁,違者斬!
此令一體遵行,概莫能外!”
他頓了頓,指著轅門上高懸的兩顆人頭,一字一句道:“此二人擅闖軍營,馳馬大呼,觸犯軍法,已按律處斬。
再有違者,同此下場!”
劉弘嘴唇哆嗦著,想要呵斥,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看著徐晃身後那些面無表情、殺氣騰騰的甲士,又看向轅門上滴血的人頭,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下……下車。”
最終,劉弘聲音沙啞地說道,他彎腰撿起地上的節杖,率先走下了安車。
其餘眾人見狀,也紛紛慌忙下車下馬。
一個個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緊緊跟在劉弘身後。
徐晃調轉馬頭,在前引路。
劉弘雙手捧著節杖,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
過了前門,一股更加濃重的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只見營寨佈局嚴整,壕溝深峻,鹿角交錯,望樓高聳。
士卒們各司其職,或在演武場操練,喊殺聲震天;
或在營道巡邏,步伐整齊劃一。
整個大營靜得可怕,除了操練聲和風吹旗幟的獵獵聲,竟聽不到一絲多餘的喧譁。
沒有一個士卒抬頭看他們一眼,彷彿這支浩浩蕩蕩的天子使團,根本不存在一般。
劉弘越走越是心驚,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不斷滑落,浸溼了胸前的朝服。
身為士人,他不是沒見過軍隊,但如今這般紀律嚴明、令行禁止的軍隊。
便是北軍五校,恐怕也不能當。
或許當年周亞夫的細柳營,也不過如此。
一行人默默走了半炷香的功夫,終於來到了中軍大帳前。
只見牙旗之下,何方一身玄色甲冑,腰懸中興劍,正靜靜地站在那裡等候。
他身後,呂布、張飛、張楊等人分列兩側,個個威風凜凜,氣勢逼人。
見到劉弘走來,何方並未行跪拜之禮,只是微微躬身,以軍禮拱手道:“末將何方,甲冑在身,不能全禮。
見過天使,司空。”
劉弘連忙回禮,雙手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君侯不必多禮。
本官奉天子之命,前來宣讀詔書。”
何方點了點頭,側身讓開,道:“請司空大人入帳宣旨。”
進入大帳,劉弘定了定神,展開詔書,高聲宣讀。
詔書內容無非是誇讚何方平定幷州有功,加特進,拜衛將軍,領光祿大夫,賞賜金銀綢緞若干。
自始至終,都沒有提及幷州牧一職,也沒有催促何方即刻入京。
何方聽完,雙手接過詔書,沉聲道:“臣,何方,接旨。謝陛下隆恩。”
劉弘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君侯勞苦功高,陛下甚是倚重。
如今朝局動盪,還望君侯早日入京,輔佐陛下,安定社稷。”
何方淡淡道:“幷州初定,黑山餘孽未清,臣暫時難以脫身。
待地方安定,臣自會入京覲見陛下。
有勞司空轉告陛下,臣身在孟津,心在朝廷。
若京中有變,臣的一萬幷州鐵騎,旦夕之間便可渡河護衛天子,清君側,誅奸佞。”
這話看似恭敬,實則帶著十足的威懾。
劉弘心中一凜,哪裡還敢多言,連忙拱手告辭。
何方也不挽留,依舊派徐晃送劉弘一行人出營。
直到坐上馬車,遠離了幷州軍營,劉弘才癱軟在車座上,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回頭望了一眼大營,心有餘悸地對隨從道:“何方麾下將士,只知有將軍,不知有天子啊。”
......
營門內外,不知道多少人目睹了這一場景。
畢竟,何方的位階擺在那裡,不管怎麼說,都是大漢帝國的高層。
甚至衛將軍的話,已經可以算是進入經營層大佬級別。
所以,三公九卿也好,大將軍、驃騎將軍、車騎將軍也好,甚至袁隗這個後將軍,都派出使者前來致意。
而王謙和何鹹也算是全程觀看了這一過程。
“進去吧。”
王謙淡淡道。
“噢!”
何鹹打了個擺子,這才反應過來。
再抬頭時,臉上的傲然和忿忿之色,已經變得有些萎頓和懦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