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方先是愣了一會,隨即一個激靈的反應過來。
嗎的,差點被詭辯給害了。
從古至今,詭辯害死人了!
想通了這一點,何方深吸了一口氣。
張寧的言論屬於典型詭辯,本質是用誅心式的動機謬誤為核心,搭配多重邏輯陷阱,徹底否定何方的付出與雙方的共生關係。
“你這個說法看似有理,實則有四個核心的詭辯邏輯。”何方淡淡說道。
他在後世好歹是鑽研過邏輯學的。
張寧的核心謬誤:訴諸動機的誅心論,這是張寧最根本的詭辯。
完全無視何方行為帶來的客觀、不可逆的巨大利益,只揪住“何方有自己的政治訴求”這一主觀動機。
直接將所有付出定性為“拿我當傀儡的利用”,進而抹殺所有恩情與付出的價值。
邏輯上,「主觀動機」與「客觀結果」從來不是對立的:哪怕何方有收攏民心的政治訴求,也絲毫不改變他為張寧、為太平道帶來了生死逆轉的客觀事實。
從朝廷通緝的逆賊之女,到官方認可的角女神;
從太平道被定為邪教、信眾人人喊殺,到合法傳教、香火不絕;
從東躲西藏、朝不保夕,到名正言順、手握百萬信眾。
這些實打實的再造之恩,絕不會因為何方有自身的訴求就憑空消失。
第二個詭辯邏輯是虛假對立:非黑即白的利益割裂。
張寧強行將何方從中獲利與張寧獲得利益完全對立,構建了“只要你不是純粹為了我,你的付出就毫無價值”的虛假邏輯。
政治合作的本質本就是互利共贏,而非單方的無償施捨。
何方借太平道收攏流民、安定地方、擴充政治資本,與張寧借何方的勢力獲得身份逆轉、保全自身與太平道,本就是一體兩面的共生關係,絕非一方對另一方的單向利用。
張寧用“你也是為了自己”,徹底否定自己拿到的所有核心利益,是典型的非黑即白謬誤。
第三個詭辯邏輯是價值不對等:偷換對價概念
張寧用“三拜磕頭”這種無實際成本的形式,試圖抵消掉何方付出的鉅額政治成本、安全成本、資源成本,本質是對“交易對價”的徹底偷換。
張寧獲得的,是殺父逆案的翻案、朝廷的官方赦免、太平道的合法傳教權、百萬信眾的精神領袖地位、全天下的安全庇護,這些都是拿性命、拿政治前途賭來的稀缺資源;而張寧付出的,只有三個頭。
用完全不對等的形式,喊出“兩不相欠”,本身就是對事實的無視,是典型的詭辯。
第四個詭辯邏輯是概念偷換:把合作繫結說成傀儡控制。
張寧將雙方的權責繫結、共生合作,偷換成了“被控制的傀儡”。
事實上,何方從未限制過張寧對太平道的內部管理,反而為她設計教義、幫她誅殺叛逆、陪她演戲穩固信眾,給她的是對太平道更大的掌控權,而非剝奪她的權力。
所謂“傀儡”,不過是她為了逃避合作義務、單方面撕毀共生關係,找的一個道德藉口。
“羅技?”
張寧面容清冷,嗤笑一聲。“這是甚麼東西?”
何方:“......”
他有心給對方科普一下邏輯,但想想還是算了,按照這個趨勢和系統的尿性,那百分百會扣智力。
於是改為此時能夠聽懂的話術:“你說我做這一切,不過是拿你當傀儡、利用太平道,只揪著有訴求這一點,就把我所有付出全抹了?
邊關的將軍打跑了匈奴,保了一州百姓平安,他得了封侯之賞、食邑之封,難道他保境安民的功績就沒了?
春秋時管仲輔佐齊桓公稱霸,九合諸侯一匡天下,他自己也得了上卿之位、萬鍾之祿,難道齊國的霸業,就不算管仲的功勞了?
我就算有借太平道收攏流民、安定幷州的訴求,又如何?
主觀的心思,從來抵不過客觀的事實!
行事做事,‘不以動機論功過,只以結果定是非’。
廣宗兵敗之後,你阿翁是開棺戮屍、傳首京師的天下首逆,你是朝廷畫影圖形、各州郡海捕的死囚,太平道是抓住就殺、連坐三族的逆黨,百萬信眾東躲西藏,像鼠蟻一樣苟活!
現在呢?你爹是朝廷敕封的廣濟太平真君,你是名正言順的角女神,太平道能光明正大立壇傳教,信眾能堂堂正正奉道禮神!
這生死逆轉、天翻地覆的變化,是你求來的?
還是你帶著太平道打下來的?
是我頂著通逆的罪名,拿我的幷州牧之位、我的冠軍侯爵位、我麾下數萬大軍做賭注,硬生生從天子手裡給你掙來的!
你一句輕飄飄的‘你是為了利用我’,就想把恩義全抹了?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他往前再踏一步,壓迫感直逼過去,接著戳破她非黑即白的虛假對立:
“第二,你拿‘你也是為了自己’,就把我和你徹底對立起來,說甚麼兩不相欠,這是蠢到骨子裡的非黑即白!
你以為這天下的事,不是我純純為你好,就是我純純利用你?
我告訴你,車馬相輔,輪軸相依,這世間絕大多數的成事,從來都是互利共贏,不是單方施捨!
朝堂上,君用臣治天下,臣借君展抱負,君臣各得其所,難道就成了君利用臣?
鄉間塢堡,主家給佃戶田宅庇護,佃戶給主家耕種納糧,彼此都能活下去,難道就成了主家利用佃戶?
就連你太平道給人符水治病,不也是求個信眾歸附、香火不絕?
難道你也是純純做善事,半分所求都沒有?”
我借太平道安定流民、收攏民心,穩固幷州基業;
你借我的勢力,翻了謀逆鐵案,得了合法身份,坐穩了角女神的位置,保全了太平道的道統。
這叫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叫各取所需,共生共贏!
不是隻有我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甚麼都不圖,純純給你和太平道當牛做馬,才算不叫利用,才算得上恩情?
我老家,有句話,‘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說的就是你這種人!
拿著我給你的好處,轉頭就罵我給你好處是別有用心,把彼此的共生合作,說成我單方面的利用。”
說到這裡,他話鋒再轉,用漢末市坊裡最基本的交易規矩,撕碎她偷換對價的詭辯:
“第三,你說磕三個頭,就跟我兩不相欠?
我倒要問問你,這大漢天下,市易之道,以值換值,你拿甚麼東西,抵了我給你的萬鈞之惠?
雒陽西市買一匹良馬,要百匹絹;買一石米,要百錢;就算是死囚遇赦,還要對恩主叩首謝恩,終身感念,不敢有半分違逆!
我給你的是甚麼?
是你爹謀逆大案的翻案!是朝廷金口玉言的赦免詔書!是太平道合法傳教的權柄!是你角女神的金身名位!是全天下州郡不敢再隨意捕殺太平道信眾的庇護!
這些東西,哪一樣不是拿性命、拿政治前途賭來的稀缺之物?
哪一樣不是你和太平道拿命都換不來的?
而你付出了甚麼?三個頭?一句謝謝?你拿毫無成本的虛禮,想抵消我拿身家賭來的活路,這叫兩不相欠?這叫空手套白狼!叫得了便宜還賣乖!
我老家還有句話,叫‘升米恩,鬥米仇’,我看你就是得了我這鬥米的恩惠,反倒生出了仇怨!
我給你的越多,你反倒越覺得理所當然,磕三個頭就想一筆勾銷,你捫心自問,這天下,有這樣的道理嗎?
就算是市井裡的販夫走卒,也做不出這等忘恩負義的事!”
“第四,你口口聲聲說我把你當傀儡,這是偷換概念!
你告訴我,這大漢天下,哪有你這樣的傀儡?
何為傀儡?便是提線木偶,身不由己,言不由衷,權柄盡在他人之手,生死皆由他人而定!
我問你,從白波谷到今日,我何曾插手過太平道半分內務?
何曾奪你的權?
何曾限制過你見信眾、定教義、管人事?
何曾逼你做過一件你不願做的事?”
恰恰相反!你鎮不住太平道里的叛逆,我帶兵幫你清剿;
你立不住角女神的人設,我放下身段陪你演戲;
你撐不起太平道的道統,我親自給你打磨教義框架!
我給你的是刀,是權柄,是號令百萬信眾的底氣,是讓你真正掌控太平道的本事!
我給你的是底氣。
這叫扶持,叫合作,叫權責繫結,不是甚麼傀儡控制!
你拿著我給你的權柄,坐穩了位置,轉頭就把‘合作’說成‘控制’,把‘扶持’說成‘傀儡’,不過是想拿這個當藉口,逃避你該擔的合作義務,單方面撕毀我們的共生關係!”
“張寧,大家都是聰明人,我也不妨告訴你。
你今天能站在這裡,跟我談甚麼兩不相欠,罵我利用你,全是因為我給你的這一切。
沒有我,你早就成了刀下的枯骨,太平道也早就成了歷史裡的塵埃,你連跟我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面對著雷霆巨怒的何方,張寧開口道:“啊對對對,你說的都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