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又是三日。
夯土關城中,早已沒了三日前的緊繃肅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揮之不去的頹喪。
關城望樓上,孫輕扶著女牆,望著空蕩蕩的山道兩側,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這三日裡,呂布、張飛、張楊、李肅輪番帶著人在山林裡清剿,黑山軍的斥候折損了數百人。
到最後,再也沒人敢往山道外放斥候了。
放斥候,也沒人敢出去......
斥候不敢外放,等於關城成了瞎子、聾子,除了能看到山道正面的幷州軍大營,對兩側山林裡的動靜一無所知。
這種未知的恐懼,像一塊巨石,壓得守軍喘不過氣,連城頭值守計程車卒,都沒了往日的精氣神,握著弓弩的手都在微微發顫。
“渠帥,第八趟快馬已經派出去了。”
親衛小心翼翼地走到孫輕身後,聲音裡帶著哭腔,“還是沒有總寨的回信,只說讓我們繼續固守待援,再無別的吩咐。”
“固守待援?固守待援!說了快十天了!援兵呢?連個鬼影子都沒見著!”孫輕猛地轉過身,眼底佈滿了血絲。
“他孃的!”
一旁的王當狠狠一腳踹在女牆上,咬牙罵道:“張燕這是鐵了心要把我們兄弟倆扔在這送死!
一天八趟快馬,嘴皮子都磨破了,他連一兵一卒都不肯派,這關城,我們還守個屁!”
罵歸罵,二人終究不敢棄關而走。
家眷子女全在黑山總寨,他們若是敢退一步,張燕轉頭就能斬了他們的滿門。
孫輕閉了閉眼,最終還是咬著牙下令:“傳令下去,關城四門落鎖,任何人不得擅自出關,城頭值守再加一倍人手,就算是死守,也得給我釘在這!”
而百里之外的黑山總寨,聚義大廳內,氣氛同樣壓抑到了極點。
張燕站在廳中央的太行山輿圖前。
他盯著輿圖看了整整一個時辰,腦子裡一遍遍過著這些日子的所有訊息和應對——何方大軍壓境,先打前哨,隨後整兵。
他召集眾渠帥,定聯防之策。
然後各處都有報警。
這明顯是疑兵之計,於是他就沒有執行之前的聯防之策。
因為如果執行的話,他的精銳之士就會被調動的來回奔走,時間一長必然疲憊不堪。
現在何方的獠牙露了出來,他大軍直奔上艾縣,很顯然下一步就是井徑關。
顯然,何方的目標從來不是那些散落在各處的山寨,是孫輕王當守的那座隘口,是他張燕,是他經營了十餘年的黑山總寨。
擒賊先擒王,這傢伙好大的胃口!
他就不怕各個山寨的渠帥圍聚而來,將他十面包圍。
所以,三日前,他已經開始傳令各個渠帥,讓他們起兵匯聚而來,張開一個大口袋,把何方吃進去。
沒問題!
嗯,沒問題!
“大帥!”
就在這時,杜長匆匆而入。
“何事?”
“大帥,你傳令讓他們帶本部兵馬到總寨附近集結,共御幷州軍,可……除了青牛角、左髭丈八、黃龍三個老兄弟。
其餘的渠帥,要麼說山寨被幷州軍襲擾,脫不開身,要麼就乾脆石沉大海,連回信都沒有。”
“甚麼?!”
張燕猛地轉過身,眼底滿是戾氣,“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這群見風使舵的東西!
之前歃血為盟的時候,一個個喊得比誰都響,說甚麼同生共死,現在大難臨頭,一個個都縮起了腦袋!”
他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竹簡散落一地。
杜長張了張嘴,卻沒敢說心裡話:“之前各處報警,你說是疑兵之計,不僅沒搞聯防,沒去支援各處山寨,反而從各寨抽調精銳,嚴控精騎。
現在倒好,你把精銳攥在了手裡,卻也寒了大家的心,現在反過來叫他們來支援,自然沒人肯動了!”
“大帥!”
杜長眉頭緊鎖,急聲問道:“大帥,那現在怎麼辦?
孫輕王當在上艾隘口快頂不住了,說是血戰連連,本部精銳折損上千!
何方隨時都可能破關而入!”
“怎麼辦?”
張燕深吸一口氣,“還能怎麼辦?讓青牛角和左髭丈八去支援!
讓黃龍來到上艾縣駐守!”
他心裡微微有點對不起孫輕和王當,可以想象兩人如何血戰十日的。
當然,這也是訊息塞閉,他若是知道何方根本都沒有攻打隘口,只是在外圍掃蕩斥候,估計又要氣的跳腳。
尼瑪甚麼血戰十日,人家連關口都沒有攻打,你給我的信,感覺都打的昏天暗地了。
真是你忽悠我,我忽悠你......
就在這時,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名傳令兵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都在發顫:“大帥!急報!
太原那邊傳來訊息,說是角女神已經到了太原郡,正帶著太平教的信眾來安撫從太行山逃過去的百姓呢。
還說,還說角女神要帶著力士來太行山呢。”
這話一出,整個大廳瞬間死寂。
張燕渾身一震,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霍然轉身,雙眼死死盯著那傳令兵,厲聲喝道:“你說甚麼?!再說一遍!張寧到了幷州?!”
“是……是真的,大帥!”
傳令兵磕著頭,顫聲道,“現在外面山裡都傳遍了,說角女神到了幷州,何方要在幷州重開太平道壇,百姓們都瘋了,天天都有整村整寨的人往幷州跑,攔都攔不住!”
張寧是誰?
那是大賢良師張角的獨女,是太平道百萬信眾心中的女神,是黑山軍能聚攏人心的最後一面精神旗幟!
之前張寧惟恐遭到朝廷暗殺或者針對,化名張白騎,淡化和張角之間的關係,如此一來,自然沒甚麼宣揚力度。
但是現在張寧,卻是真正繼承了大賢良師張角的遺產!
成為完整體。
“好!好一個何方!”
張燕猛地拔出腰間的環首刀,一刀劈在面前的案几上,堅硬的實木被一刀劈成兩半,他目眥欲裂,嘶吼道,“傳令下去!總寨所有嫡系兵馬,即刻集結!隨我出井陘道,與何方決一死戰!”
杜長臉色大變,連忙上前拉住他:“大帥!不可衝動啊!
我們主動出去,正好中了何方的圈套。
不如死守總寨,藉著太行天險,跟他周旋!”
“周旋?再周旋下去,人心都沒了,還怎麼周旋!”
張燕一把甩開他的手,沉聲道,“我意已決,即刻出兵!
傳令下去,令孫輕、王當死守隘口,人在關在,關破人亡!
他們的家眷都在總寨,絕不會有二心,正好用他們,好好消耗一下何方的銳氣!
等我們大軍趕到上艾縣,正好以逸待勞,依託井徑道和何方決戰!”
他的下一句話是,如果能擊敗何方,他就會再戰雄風。
就算是敗了,依託井徑道,也方便逃回來。
“可是大帥,”杜長苦著臉勸道,“孫輕王當二人已經守了快十天了,兵馬折損過半,士氣低迷,再不支援,恐怕撐不了多久了!還是要支援一二,不然寒了弟兄們的心啊!”
張燕沉默了片刻,最終煩躁地擺了擺手:“那就傳令給各處渠帥,讓他們帶著本部兵馬,去井陘隘口支援孫輕和王當!能來多少算多少!”
杜長聞言,臉上露出一絲難色:“大帥,之前讓他們來總寨附近,他們都不肯動,現在讓他們去頂在前面,直面何方的主力,他們……會來嗎?”
張燕的臉色瞬間黯淡了幾分:“能來一個是一個吧。大家畢竟歃血為盟,奉我為主,共拒何方,總不至於……一個都不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