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陽,南宮嘉德殿的偏殿內,一場關乎天下的小會召開。
漢靈帝劉宏斜倚在御座上,一身常服,臉上帶著幾分宿醉未消的慵懶。
殿內站著的,都是他最親信的人——大將軍何進、中常侍張讓、趙忠、小黃門蹇碩,還有尚書令周忠,衛尉董重......
“都看看吧。”
劉宏抬了抬手,身邊蹇碩連忙把那捲奏疏遞下去,給眾人傳閱,“這是幷州牧何方,送上來的奏疏,你們都說說,他這主意,到底行不行。”
奏疏在眾人手中依次傳遞,每一個看過的人,臉上都露出了驚駭之色,看完之後便立刻低下頭,誰也不敢先開口說話。
這封奏疏裡寫的內容,實在是太過石破天驚。
何方在奏疏里長篇大論,說要徹底清剿黃巾餘孽,不能光靠大軍圍剿。
否則如同當年鯀治水,終將崩塌。
而應如大禹治水,所謂堵不如疏。
黃巾之亂的根源,在於百姓活不下去,才信了太平道的教義,揭竿而起。
如今要絕了黃巾的根,不如將太平道,變成像西域傳來的佛教一般,只宣揚向善、勸人耕種、安分守己的教義,嚴禁其聚眾鬧事、干預軍政。
更讓眾人驚駭的是,何方在奏疏裡竟直言,當年張角起事,是被奸人所迫,其本意是救民於水火。
還說白波谷傳言張角死後復生、羽化飛昇,甚囂塵上。
雖然不知真假,但應定為天降祥瑞,為天下表率。
奏請天子下旨,赦免張角之女張寧、徒弟郭泰的罪責,更提議將河東郡北部四縣劃出,新設河東新郡,以郭泰為新郡太守,鎮守河東北境,安撫黃巾餘部。
這哪裡是一封奏疏,簡直是在翻黃巾之亂的鐵案!
張角是朝廷欽定的天下首逆,數年過去,天下但凡提起黃巾蛾賊,人人喊打。
何方竟敢說張角是救民於水火,還把他的死而復生說成祥瑞?
這要是傳出去,天下的黃巾餘孽豈不是要再次蜂擁而起?
可眾人心裡也清楚,何方如今是幷州牧,手握重兵,大敗匈奴,安定幷州,正是聖眷正濃的時候。
更何況,這奏疏裡的話,句句都戳中了天子的心思。
天子最頭疼的,就是各州此起彼伏的黃巾復起,何方說的“堵不如疏”,未必不是一個一勞永逸的法子。
甚至,很多人清楚,皇帝本人都看過太平經。
所以一直不太信張角會靠這個造反......
故而,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先開口。
說行,那是替逆賊張角翻案,日後必受天下士人的唾罵。
說不行,那是不知道天子甚麼意思,還也得罪了手握重兵的何方,當然,大將軍又是甚麼意思?
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劉宏看著眾人一個個裝聾作啞,頓時沒了耐心,瞪向站在最前面的何進:“大將軍!
何方是你的從子。
你先說!
這事,你覺得可行不可行?”
何進渾身一哆嗦,連忙上前一步,對著劉宏深深一揖,腦門上卻滲出了冷汗:“陛下……這個,事關天下太平,還有天人感應的祥瑞之說,臣……臣是個屠戶出身,這點學問實在是不夠,不敢妄言。
這種大事,還是得問那些有大學問、懂經義讖緯的人,才能定奪。”
劉宏聞言,臉色稍緩,也覺得何進說得有道理。
奏疏裡牽扯到了張角復生的祥瑞,還有天人感應的讖緯之說,
確實不是大將軍能定的。
他當即對著黃門郎下令:“去!把太常劉洪,即刻宣進宮來!”
太常掌宗廟禮儀、天文曆法、讖緯祥瑞,正是管這事的最高官員。
原本的太常是劉焉,劉焉擔任益州牧之後,劉洪就成了新任太常。
不多時,鬚髮雪白的太常劉洪,便匆匆忙忙地趕進了宮。
他是當朝數一數二的大學問家,精通曆法、算術、天文讖緯,看完何方的奏疏,也是眉頭緊鎖,對著劉宏躬身道:“陛下,何方奏疏所言,核心在於張角羽化飛昇的祥瑞之說,此事關乎天人感應,牽一髮而動全身,臣一人不敢妄斷。
臣舉薦一人,蜀中董扶,此人是當世讖緯大家,對天人感應之學,無人能出其右。”
“宣董扶!”
劉洪眉頭微皺。
站在一旁的蹇碩,連忙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董扶以年老為由,辭官跟隨益州牧劉焉,回蜀地老家了。
如今遠在千里之外,怕是來不及宣召了。”
劉宏皺了皺眉,不耐煩地問道:“那除了董扶,當今天下,還有誰精通讖緯之學?”
尚書令周忠連忙上前,躬身回道:“陛下,尚書郎王立,世代研習讖緯,精通星象天人之學,乃是如今雒陽城裡數一數二的大家,可宣他前來一問。”
“宣!”
劉宏當即一揮手,黃門郎立刻飛奔而出,去尚書檯宣王立。
不過片刻功夫,一身朝服的王立,便戰戰兢兢地走進了偏殿。
他不過四十餘歲,臉色發白,顯然是被這陣仗嚇到了,進來之後便對著劉宏行三跪九叩大禮,頭都不敢抬。
劉宏也不跟他廢話,直接把何方的奏疏扔到他面前,沉聲道:“王立,你精通讖緯星象,朕問你,民間傳言張角死後復生、羽化飛昇,到底是真是假?
此事是不是天降祥瑞?你給朕據實算來!”
王立趴在地上,拿起奏疏,手都在抖。
待看完奏疏,心裡瞬間咯噔一下,瞬間明白了這裡面的門道。
這踏馬的是一步踏錯,萬丈懸崖啊!
他腦子飛速轉動,當即磕了個頭,顫聲道:“陛下!此事關乎天下氣運,臣……臣一人所學有限,實在是算不透徹。
臣懇請陛下,宣臣的前輩,隱居在雒陽城外的單甫先生一同測算,方能得出準信!”
他本想再拉一個人進來,一起擔這個責任,可沒想到,這話剛出口,劉宏瞬間勃然大怒,猛地一拍御案,厲聲喝道:“放肆!
朕問你,你便給朕算!
算好了,你就是太史令。
再敢推三阻四,當朕的刀不利索嗎?!
來人!把王立拉出去,砍了!”
他也是火大了,這件事情,大家你推我我推你,就沒人能給個意見。
這些兩千石重臣,推三阻四的倒也罷了,你一個尚書郎,也在這裡推脫!
聞聲,殿外的虎賁衛當即應聲而入,帶頭正是王昌。
王立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嘶聲大喊:“陛下饒命!陛下饒命!臣能算!臣現在就能算!不用勞煩單甫先生!臣一人便能算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