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捲著夏季的燥熱,穿過一座座依山而建的山寨。
流言,隨風而動,像種子一樣撒進了深山裡的每一個角落。
先是最靠近幷州邊界的小寨,而後是孫輕、王當駐守的井陘沿線營寨,再到黑山總寨周邊的山谷塢堡。
不過十餘日功夫,兩則流言便在百姓和底層士卒之間,傳得沸沸揚揚。
一處藏在山坳裡的小寨,伙房的背陰處。
幾個衣衫襤褸的草民正蹲在地上,一邊啃著難以下嚥的麥餅,一邊壓著嗓子私語。
“你聽說了沒?
幷州那邊今年夏收,糧食多收了一千萬石!
府庫裡的糧食堆得跟山一樣,現在只要往幷州跑,過去就管吃管喝,還發田地,免三年賦稅呢!”
“真的假的?
咱在這山裡,一年到頭種的糧,大半都被渠帥收走了,連頓飽飯都吃不上,還有這等好事?”
“那還有假?
早先你不信。
前幾天寨裡的王二柱,連夜帶著婆娘孩子跑了,昨天託人捎信回來,說在太原分到了二十畝水澆地,官府還提供耕牛和農具使用,現在頓頓都能吃上粟米飯了!”
“還有更邪乎的!”
另一個人湊得更近了些,聲音裡帶著幾分激動,“聽說幷州那邊,不禁止咱們信太平道!
幷州牧何幷州,還專門給雒陽上奏疏,說大賢良師當年死而復生、羽化飛仙,是天降祥瑞!
朝廷都認了。
何幷州還專門派人去請大賢良師的女兒,角女神張寧,去幷州做客呢!”
這話一出,幾個人瞬間都屏住了呼吸。
當年跟著張角起事的黃巾舊部已經不多了,大部分是被戰亂裹挾進山的百姓。
但絕望之中,對太平道的信仰卻越來越深。
黑山軍的渠帥們也是樂見其成。
畢竟朝廷嚴禁太平道,他們卻把太平道當聚攏人心的幌子。
如此一來,這些黔首們信的越深,他們越好壓榨他們。
如今聽說連朝廷都認了這是祥瑞,幷州竟允許信奉太平道,一個個心裡都像被投入了一顆石子,瞬間翻起了驚濤駭浪。
“要是真能信太平道,還有田種,有飽飯吃,咱在這山裡熬甚麼?”
“就是!橫豎都是活,不如連夜往幷州跑!”
這樣的議論,在太行山的各個山寨裡,日夜都在發生。
起初,只是零星幾個百姓趁著夜色,翻過山嶺往幷州地界逃。
可沒過多久,逃亡的人越來越多,從三五成群的百姓,變成了十幾人一夥,甚至百十人。
而負責巡察阻攔的黑山軍底層士卒,在一番阻攔之後,反而殺死了領頭的小帥,跟著一起往幷州去了。
黑山軍底層士卒本就是活不下去才落草為寇,如今聽說幷州有田種、有飯吃,還不用提著腦袋劫掠,還有親人一起去,誰還願意在山裡跟著渠帥們賣命?
不到半月,黑山各寨逃亡的百姓、士卒,足有上萬人。
總寨的大廳內,張燕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指著廳內一眾親信和渠帥們破口大罵:“無恥!何方這廝簡直是無恥至極!”
杜長、孫輕、王當、李大目、左髭丈八等幾人個個垂著頭,誰也不敢先接話。
“一千萬石糧食?他怎麼不說他幷州的糧食能堆到天上去?!”
張燕氣得渾身發抖,在廳內來回踱步,他的兩條腿比普通人長些,踱步的速度也快很多,“整個幷州才多少耕地?
就算他屯田種得再好,一年能多收一百萬石都頂天了,一千萬石?
簡直是滿口胡言!
這群愚民,竟連這種鬼話都信!”
“大帥,這糧食的謠言,說到底還是小事。”
孫輕上前一步,臉上滿是愁容,躬身道,“最要命的,是關於太平道和大賢良師的傳言。
現在山裡從上到下,都傳遍了,說大賢良師在白波谷復生了,復生三天之後羽化飛仙!
隨後把宣傳太平教的事情傳給了張寧,張寧現在自稱角女,也繼續帶領大家信太平呢!
而且何方這傢伙也是膽子大,聽說不但允許人信太平道,還尊大賢良師的女兒為角女神。
要請張寧去做客呢。
底下的弟兄和百姓,心思全亂了!”
“還有人說朝廷都認了,說大賢良師羽化飛昇是祥瑞!”
王當也跟著點頭,苦著臉道:“大帥,我那營裡,現在天天都有人私下議論這事。
不少當年跟著大賢良師起事的老弟兄,都說既然朝廷都認了大賢良師的祥瑞,咱們還在這山裡貓著幹甚麼,不如直接投幷州去。
我攔了好幾次,殺了兩個帶頭的,可還是壓不住私下裡的議論。”
張燕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盯著二人,眼中滿是厲色:“慌甚麼?!
張角大賢良師當年廣宗一戰,明明就已經戰死了,甚麼死而復生、羽化飛仙,全是何方那廝編出來的鬼話!
假的!全都是假的!”
張角身死下葬,又被皇甫嵩開棺戮屍,傳首京師。
張燕沒有親眼所見,但張牛角等人是親眼所見的。
所謂的羽化飛仙,根本就是無稽之談。
當年張角起事,喊出“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是真的要推翻大漢,如今何方把張角塑造成羽化飛仙的祥瑞,把太平道改成勸人種地的宗教,等於直接把黃巾起事的根基,連根都刨了。
“大帥,你說是假的,我也知道是假的,底下的大小頭目,大多也都知道是假的。”孫輕看著張燕,語氣裡滿是無奈,“可下面的百姓、普通計程車卒,他們都覺得是真的啊!
當年大賢良師符水治病,救了多少人?
在他們心裡,大賢良師本就是活神仙。
而且這麼多年,我們也是這樣哄下面人的。
現在說他羽化飛仙,朝廷都認了,誰還管真假?
現在人人都覺得,去了幷州,既能信太平道,又能過好日子,咱們攔得住人,攔不住人心啊!”
這話一出,廳內瞬間陷入了死寂。
張燕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終只能重重地哼了一聲,轉過身去,望著廳外的群山,默然不語。
他太清楚太平道在底層百姓心裡的分量了。
他能從一個小小的黃巾小帥,一步步成為黑山百萬部眾的共主,靠的就是張角和太平道的餘威。
真以為他改姓張,是改著玩的啊!
張牛角繼承張角的遺產。
他繼承張牛角的遺產,就是繼承張角的遺產。
如今何方要把太平道的正統性搶到了自己手裡,還把張角塑造成了羽化飛仙的神只,等於直接把他安身立命的根本,給硬生生奪走了。
想到這裡,他不由得有些懊惱,早知道當年不應該排擠張寧啊!
可誰成想張寧和郭泰這種人,會和朝廷合作啊!!
“我早和你們說過何方和郭泰那邊有勾結,殺死楊鳳等人的事情,八成就是何方所為,你們還不信!”
張燕越想越是氣急敗壞,忽地腦海中靈光一閃,“來啊,拿紙筆來,我要給天子上奏疏!!”
“啊?”
聞言,眾渠帥都愣了,張燕你啥身份你不清楚嗎?
真以為自己是朝廷的平難中郎將,是忠臣啊!
“還有,從今日起,各寨加大巡察力度,但凡敢私下散佈這兩句謠言的,不管是誰,抓住就當場斬殺,殺無赦!”
“還有,各寨的隘口、山道,加派雙崗,日夜巡防,嚴防百姓、士卒逃走!
我們的遊騎兵也改為巡邏!
但凡抓到敢私自逃亡的,不管男女老幼,全都在寨門前當眾腰斬,殺雞儆猴!我倒要看看,是他何方的謠言厲害,還是我的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