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七點十分。
病房裡的晨光又亮了些。
之前只在窗簾縫裡鑽的光。
現在鋪開一片。
落在監控屏上。
綠色的波形都染了點暖意。
“強刺激喚醒，開始。”
張啟明的聲音剛落。
陳凱就拿起經顱磁刺激儀。
儀器上的圓形線圈。
邊緣帶著點微涼的金屬感。
他輕輕貼在凌硯的額部。
那裡是大腦前額葉。
管著意識、決策和情緒。
陳凱的手很穩。
貼的時候還特意放輕了動作。
怕弄醒凌硯似的。
“嗡 ——”
儀器突然啟動。
不是刺耳的響。
是低沉的震動聲。
順著空氣漫開。
的磁脈衝。
像溫柔的錘子。
一下下敲過顱骨。
直達大腦皮層。
監控屏上的綠色波形。
瞬間活了過來。
不再是之前的小起伏。
而是像被風吹動的麥浪。
一波接一波。
反覆撞著 “意識喚醒” 的閾值線。
線是紅色的。
每次波形撞上去。
都像要把線撞斷似的。
“血壓 120/80！”
李萌的聲音響起來。
她盯著監護儀。
手裡的記錄筆飛快動著。
“心率 85 次 / 分！”
“血氧飽和度 98%！”
報完資料。
她拿起針管。
針管裡的醒腦靜。
是淡棕色的藥液。
順著針頭。
緩慢推進凌硯的靜脈。
藥液有點涼。
凌硯的手臂輕輕顫了一下。
李萌的手更穩了。
指尖卻有點泛白。
她知道。
這是最關鍵的時刻。
一分鐘。
病房裡只有儀器的嗡鳴。
還有每個人的呼吸聲。
都很輕。
像怕驚走甚麼。
兩分鐘。
張啟明往前走了兩步。
眼睛死死盯著凌硯的臉。
連眨眼都慢了。
三分鐘。
突然。
李萌的聲音炸了起來。
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
“動了！他的手指動了！”
所有人的目光。
“唰” 地聚到凌硯的右手。
那隻手。
三個月來一直蜷著。
像沒力氣張開。
現在。
右手的食指。
先是輕輕抖了一下。
像被風吹了的草葉。
然後慢慢向上抬。
抬到一半。
又輕輕落下來。
再抬。
這次比剛才高了點。
還試著勾了勾。
張啟明立刻俯下身。
從口袋裡掏出小手電。
光柱很細。
照在凌硯的瞳孔上。
之前散著的黑圈。
一點點縮成小圓點。
還跟著光柱。
慢慢轉了半圈。
像在看光的方向。
“意識通路正在打通！”
張啟明的聲音。
終於帶了點激動。
不再是之前的沉穩。
“繼續刺激！磁脈衝強度調到 ！”
陳凱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按。
儀器的嗡鳴聲更響了點。
這次。
凌硯的反應更明顯。
他的眼皮。
開始快速顫動。
像有甚麼在裡面撞。
想把眼皮撞開。
呼吸也變急了。
胸口一起一伏。
幅度比之前大很多。
甚至能看到。
他的喉結。
輕輕滾了一下。
像想說話。
“再加 5ml 醒腦靜！”
張啟明又下令。
同時伸出手。
輕輕握住凌硯的左手。
凌硯的手很涼。
張啟明的掌心帶著溫度。
慢慢裹住它。
“凌硯。”
張啟明的聲音很輕。
卻很清楚。
“用力握我的手。”
“如果你能聽到。”
“就用力握。”
“我們都在幫你。”
“你也要加油。”
話音剛落。
張啟明突然頓了一下。
他的掌心。
傳來一絲微弱的力量。
很輕。
像羽毛落在手上。
卻很清晰。
是凌硯的手指。
在回握他！
力道不大。
甚至握不住他的手。
卻讓整個病房。
瞬間沸騰起來。
“握了！他握張主任的手了！”
李萌激動得眼淚都掉下來了。
她趕緊用白大褂袖子擦。
擦完又盯著凌硯的手。
生怕看錯。
監控屏前的小王。
直接跳了一下。
老周也笑了。
手裡的筆都忘了拿。
只有張啟明。
還保持著冷靜。
他盯著凌硯的眼睛。
繼續鼓勵：“很好。”
“凌硯。再努力一點。”
“睜開眼睛看看我們。”
“看看這個世界。”
又過了半分鐘。
凌硯的眼皮。
終於不顫了。
開始慢慢向上掀。
像掀開蓋了很久的被子。
很慢。
一點一點。
先是露出一條縫。
裡面的眼睛。
有點模糊。
像隔著一層水霧。
只能看到周圍晃的人影。
還有頭頂亮的燈光。
幾秒鐘後。
視線慢慢清了。
他看到了張啟明的眼睛。
佈滿血絲。
卻亮得很。
像有光在裡面。
看到了李萌的臉。
通紅通紅的。
還在笑。
看到了監控屏。
上面的綠色波形。
已經平緩了點。
卻還在跳。
“水……”
突然。
凌硯的喉嚨裡。
發出一聲沙啞的聲音。
像生鏽的齒輪在轉。
特別輕。
卻讓所有人都靜了下來。
李萌反應最快。
立刻轉身。
從旁邊的桌上端來溫水。
還拿了根棉籤。
蘸了水。
輕輕擦在凌硯的嘴唇上。
水有點涼。
凌硯的嘴唇動了動。
李萌的聲音很柔。
“凌硯。你醒了！”
“別急。先潤潤嗓子。”
“我們馬上給你準備流食。”
張啟明拿出小手電。
又照了照凌硯的眼睛。
這次。
他問：“凌硯。能告訴我。”
“現在是白天還是晚上嗎？”
凌硯的視線。
慢慢轉向窗外。
晨光透過玻璃照進來。
落在他的手背上。
帶著真實的溫度。
不是虛擬世界裡的光。
是暖的。
能感覺到的。
他頓了頓。
聲音比剛才清楚了點。
“白…… 白天。”
“很好。”
張啟明又問。
“那能記起自己的名字嗎？”
“凌…… 硯。”
凌硯的回答。
雖然慢。
卻很確定。
確認意識基本清醒。
張啟明鬆了口氣。
對身邊的小王說：“立刻通知家屬。”
“說凌硯醒了。情況穩定。”
“另外。安排頭部 CT。”
“還有神經功能評估。”
“確認沒有併發症。”
小王點點頭。
拿著手機跑了出去。
腳步都帶著風。
大約半小時後。
病房門被推開。
凌硯的父母匆匆走進來。
王秀蘭走在前面。
手裡還攥著沒喝完的豆漿。
豆漿灑了點在衣角。
她完全沒在意。
看到病床上睜著眼睛的凌硯。
她的眼淚瞬間就掉下來了。
快步走到床邊。
輕輕握住凌硯的手。
聲音哽咽得厲害。
“硯硯。你終於醒了！”
“三個月了。”
“媽媽每天都在等你。”
“每天都給你擦手。”
“怕你醒了不舒服。”
凌建國跟在後面。
腳步比平時快很多。
臉上沒哭。
眼眶卻紅了。
他走到床的另一邊。
輕輕拍了拍凌硯的肩膀。
拍了兩下。
又停了停。
像是怕用力弄疼他。
“醒了就好。”
“醒了就好。”
“以後都會好起來的。”
凌硯看著眼前的父母。
媽媽的手有點抖。
卻握得很緊。
爸爸的肩膀。
好像比之前瘦了點。
他又看了看監控屏。
上面的綠色波形。
已經很平緩了。
像剛睡醒的湖。
腦子裡的記憶。
突然湧了上來。
C 級古城堡的騎士鬼影。
盔甲碰撞的哐當聲。
B 級中學的學生叢集。
低低的泣哭聲。
鄭敏整理規則報告的樣子。
孫強擋在前面的背影。
還有通關後。
掌心泛著的本源能量。
那些畫面。
像一場特別真實的夢。
他輕輕握了握媽媽的手。
感受到掌心傳來的溫度。
還有媽媽的眼淚。
落在手背上。
有點涼。
卻很暖。
比虛擬世界裡的任何能量都暖。
“媽。”
凌硯的聲音。
還是有點沙啞。
卻很堅定。
“我沒事了。”
他頓了頓。
看著窗外的陽光。
又說：“活過來的感覺。”
“真的不錯。”
張啟明站在病房門口。
看著裡面的畫面。
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他從口袋裡掏出凌硯的治療記錄。
翻到最新一頁。
在 “喚醒成功” 四個字旁邊。
寫下了一行備註：
“腦機介面虛擬場景治療有效。
植物人意識喚醒的關鍵。
在於激發其內在的‘生命渴望’。
每一個沉睡的靈魂。
都在等待被喚醒的契機。”
窗外的陽光。
越來越亮。
透過玻璃。
灑在凌硯的病床上。
也灑在每個人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