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結束後的第三個早晨,陳默在河谷營地裡醒來。
天還沒亮,遠處的烏德宗瓦山脈還籠罩在一層薄霧中。他習慣性地先摸了一下枕頭下面的手槍——一支格洛克19,是老馬上次來時帶給他的“禮物”。然後他坐起來,穿上那雙已經磨得看不出顏色的作戰靴。
營地很安靜。上千人的隊伍,大部分還睡著。只有哨塔上的衛兵在換崗,偶爾傳來一聲咳嗽或者一句低語。河谷裡的水聲比雨季小了很多,變得清澈而舒緩,像一首不知疲倦的搖籃曲。
陳默走出他的磚房——說是磚房,其實就是一間比別人的大一些的鐵皮屋,多了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他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早晨的空氣。紅土、青草、還有遠處廚房飄來的木薯粥的味道,混在一起,成了這片土地特有的氣息。
約瑟夫已經端著洗臉水等在門口了。這個沉默寡言的年輕人總是比他起得早。
“早。”陳默用斯瓦希里語說。
“早。”約瑟夫把水盆放在地上,“今天要去哪裡?”
“去西邊的新兵營地。”陳默一邊洗臉一邊說,“聽說那裡又來了兩百多個新人,我去看看。”
新兵營地在主營地以西大約五公里處,靠近通往通杜魯的土路。那裡原本是一片荒地,半年前被開墾出來,建了幾排簡易營房,用來安置那些從四面八方投奔來的年輕人。
天還沒亮,陳默吃過早飯,便帶上約瑟夫和十幾個警衛,開著兩輛皮卡出發了。路上他看到了早起的農民在田裡勞作——那些人大部分是營地家屬,在河谷兩岸開荒種地,玉米和木薯已經長得很高了。
“今年的收成應該不錯。”陳默指著田地說。
約瑟夫點點頭:“哈米西說,夠全營吃半年的。”
陳默笑了笑。哈米西這個曾經的貨車司機,現在是他的後勤總管,管著五千人的吃喝拉撒,比打仗還累。
新兵營地比主營地簡陋很多。幾排鐵皮營房,一個用帆布搭的食堂,還有一個正在挖地基的廁所——陳默堅持每個營地都要有廁所,這在非洲的武裝力量裡算是個稀罕事。
新兵們正在操場上出早操。一個叫姆布魯的班長在帶著他們跑步,嘴裡喊著口號:“一、二、三、四!”——。這是陳默定的規矩,因為“喊口號節奏感強”。
兩百多個新兵,大部分看起來不到二十歲。有幾個甚至只有十二三歲,瘦得像猴,扛著比自己還高的槍,跑起來槍托直磕腳後跟。
陳默站在操場邊,看著他們跑步。他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過,試圖記住那些面孔。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知道手下每一個人長甚麼樣,叫甚麼名字,從哪裡來。五千個人當然記不住,但他至少要知道自己面對的是誰。
“報告!”姆布魯跑過來,立正敬禮。這個動作也是陳默教的,雖然姿勢不太標準,但勝在認真。
“繼續訓練。”陳默說,“我去營房看看。”
新兵的營房裡很整潔。鐵架床、軍綠色被褥、床頭的牆上貼著每個人寫的名字——那些字歪歪扭扭,有的大有的小,但都是他們自己學會寫的。陳默的夜校開了快一年,已經教會了上千人認字。
他走到一張床前,床上坐著一個十三四歲的男孩,正在用一塊破布擦槍。男孩看到陳默,嚇了一跳,趕緊站起來。
“你叫甚麼?”陳默用斯瓦希里語問。
“姆……姆瓦納。”男孩的聲音在發抖。
“多大了?”
“十……十五。”
陳默看了看他的臉,大概猜到他實際年齡更小。但他沒有追問。在這片土地上,年齡從來不是問題。問題是活下去。
“槍擦得很好。”陳默說,“誰教你的?”
“約瑟夫……約瑟夫長官。”男孩說。
陳默轉頭看了約瑟夫一眼。約瑟夫面無表情,但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那是他不好意思時的表情。
陳默拍了拍男孩的肩膀:“好好練。以後你會成為一個好兵。”
男孩的眼睛亮了。他用力點點頭,把腰板挺得筆直。
陳默走出營房,心裡卻有些沉重。這些孩子,本該在學校裡讀書,在田裡幫父母幹活,在村子裡追逐打鬧。但他們卻在這裡,扛著槍,學著殺人。
他不知道這是對是錯。但他知道,如果不在這裡,他們可能會在別的甚麼地方——也許是政府軍的徵兵站,也許是別的叛軍的營地,也許是毒販的運輸隊。至少在陳默這裡,他們還能學認字,還能吃上飽飯,還能有一個人告訴他們:你們不只是炮灰。
陳默計劃在新兵營地待了兩個小時。他要檢查食堂、倉庫、廁所,還要看新兵的射擊訓練。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如果沒甚麼大問題。
黎明時分,突然聽到遠處傳來一陣悶響。
那聲音太熟悉了。
槍聲。
而且是多個方向的槍聲。
陳默的身體比大腦反應更快。他一個側身閃到皮卡後面,同時拔出了那支格洛克19。約瑟夫和其他警衛也迅速散開,尋找掩護。
“甚麼方向?”陳默喊道。
一個哨兵從營地的瞭望臺上滑下來,臉色煞白:“三個方向!東、南、北!都有槍聲!距離大概兩公里!”
三個方向。陳默的心猛地一沉。這意味著這不是小規模的騷擾,而是有組織的進攻。
他抓起對講機,呼叫主營地。對講機裡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卡西姆、賽義德、哈米西和其他幾個營長都在說話,資訊亂成一鍋粥。
“一個一個說!”陳默吼道。
卡西姆的聲音最先清晰起來:“東面!東面火力很猛!有機槍,有迫擊炮!不是政府軍!政府軍不會用這種打法!”
賽義德接著喊:“北面也是!火力很猛!他們從北面的山脊上往下打,我們有三個哨位被端了!”
哈米西的聲音最急:“南面!南面也有!他們從河灘那邊過來,至少有上百人!”
三個方向,同時攻擊。陳默的大腦飛速運轉。這不是一般的偷襲,而是精心策劃的協同進攻。
“看清楚是誰了嗎?”陳默問。
“不是政府軍!”卡西姆再次強調,“政府軍的迷彩是綠色的,這些人穿的是雜色衣服!像是叛軍!”
叛軍。坦尚尼亞的叛軍很多,但能有這麼大手筆的,屈指可數。
賽義德突然喊了一句:“我看到了一個旗子!黑色的,上面畫著一個白色的東西……像是……像是……”
“像是甚麼?”
“像一個油桶!”
陳默的瞳孔猛地收縮。
油桶。黑旗。北方的叛軍。
他想起了一個傳聞。
關於“油港”的傳聞,陳默聽過很多版本。
有人說他是一個十四歲的少年,來自坦尚尼亞北部的阿魯沙地區。有人說他十二歲就跟著父親上戰場,十三歲時父親被政府軍打死,他接過了指揮權。有人說他手下有一支三千人的隊伍,裝備精良,作戰勇猛,連政府軍都不敢輕易招惹。還有人說,他之所以叫“油港”,是因為他控制著坦尚尼亞北部通往肯亞的一條石油運輸線,每年能從過境的油罐車上收取上百萬美元的“過路費”。
陳默從來沒有見過油港,也沒有和油港的人打過交道。他們的勢力範圍在坦尚尼亞北部,靠近肯亞邊境,而陳默在南邊,中間隔著政府軍控制的廣大區域。兩個勢力之間沒有直接的利益衝突,所以一直沒有交集。
但現在,油港的人出現在了南邊。而且一出現就攻擊他的營地。
“為甚麼?”陳默在心裡問自己。“為甚麼要打我?”
他沒有答案。但他知道,現在不是問為甚麼的時候。
對講機裡,卡西姆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陳!我們在東面損失很大!他們的火力太猛了!要不要撤?”
“撤到哪裡?”陳默問。
“西面!西面沒有槍聲!可以從西面撤!”
西面沒有槍聲。
陳默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一張地圖。營地的東、南、北三個方向都被攻擊,只有西面是空的。這太巧了。巧得不像是真的。
他突然想起了一個古老的戰術。一個他從東方神秘大國的歷史書上學到的戰術。
圍三缺一。
圍攻三個方向,留下一個方向不攻,讓被圍的人以為那裡是生路。但當他們往那個方向撤退的時候,就會一頭撞進預先設好的伏擊圈。
“不要往西撤!”陳默對著對講機吼道,“所有人聽令!不要往西撤!那是陷阱!”
“那我們往哪裡撤?!”卡西姆的聲音裡帶著焦急。
陳默的大腦在飛速運轉。東、南、北三個方向都被攻擊,西面是陷阱。四面都被堵死了。不對,不是四面都被堵死——是“看似”四面都被堵死了。
圍三缺一的戰術,核心是“虛留生路”。那個“生路”是假的,但真正的生路在哪裡?在火力最猛的方向。
道理很簡單:如果四面圍攻,被圍的人會拼死抵抗,因為他們沒有退路。但如果留一個缺口,他們就會往那個缺口跑,而不是拼死抵抗。所以,真正要突破的方向,恰恰是圍攻方兵力最集中的方向——因為那裡是圍攻方最不設防的“心理盲區”。圍攻方以為被圍的人會往缺口跑,不會往槍口上撞,所以那個方向的兵力雖然火力猛,但可能沒有縱深。
這是賭。
賭贏了,能衝出去。賭輸了,全軍覆沒。
陳默咬了咬牙。
“所有人聽令!”他對著對講機吼道,“向南面突圍!南面!火力最猛的方向!把所有迫擊炮都集中到南面!炸出一條路來!”
對講機裡沉默了一秒鐘。
然後卡西姆的聲音響起:“你瘋了?南面火力最猛!”
“相信我!”陳默吼道,“圍三缺一!他們留了西面給我們跑,西面一定有埋伏!往南衝!衝出去就是活路!”
又是一秒鐘的沉默。
“明白了!”卡西姆的聲音變得堅定,“所有人向南!向南突圍!”
東面和北面的槍聲越來越密集,中間還夾雜著迫擊炮的爆炸聲。
營地已經是一片混亂。但混亂中有秩序——陳默的訓練起了作用。
哈米西把所有的迫擊炮都集中到了南面,一共十二門。他們對著河灘東側的一個位置猛轟了十分鐘,炸得那片紅土地上塵土飛揚,甚麼都看不見。
“衝!”卡西姆一聲令下,第一批突擊隊衝了出去。
子彈從塵土中飛過來,打在突擊隊員的腳下,濺起一朵朵泥花。有人倒下了,但更多的人繼續往前衝。
陳默跟在突擊隊的後面,手裡握著那支格洛克19,但他知道自己不會開槍。他不是一個戰士。他是這五千人的腦子,腦子不能丟。
約瑟夫一直擋在他身前,用身體替他擋住子彈的方向。
“別擋著我。”陳默推了約瑟夫一把,“你死了誰給我端洗臉水?”
約瑟夫沒有回答,只是換了個位置,繼續擋在他前面。
南面的突破口比陳默預想的要順利。敵人果然以為他們會往西跑,在南面雖然放了重兵,但那些兵力主要是用來打壓迫使陳默的人向西撤退的,不是用來死守的。當陳默的人不要命地往南衝的時候,敵人反而慌了——他們沒想到這些“叛軍”會往槍口上撞。
突破口在半個小時之內被撕開了。卡西姆帶著第一批人衝了過去,然後是第二批,第三批。
但代價是慘重的。
突圍的路上,到處是屍體。有的趴在地上,像是睡著了一樣;有的蜷縮著,手還捂著流血的傷口;有的被炸得面目全非,只能從衣服的顏色辨認出是誰。
陳默經過一個倒下計程車兵身邊時,認出了那張臉。那是今天早上在新兵營地裡看到的那個男孩,姆瓦納。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著天空,像是還在等著甚麼人。
陳默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衝。
不能停。停下來就是死。
突圍持續了將近三個小時。
當最後一批人衝出包圍圈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陳默讓卡西姆清點人數,自己則蹲在一棵猴麵包樹下,大口大口地喘氣。
約瑟夫遞給他一個水壺。他接過來,灌了一口,是涼的茶水,很苦。
卡西姆走過來,臉色很難看。
“死了三百二十七個。”卡西姆說,“傷了五百多個。重傷的有八十多個,可能活不下來。”
陳默閉上眼睛。三百二十七條命,五百多個傷。這是他帶兵以來,損失最慘重的一次。
“敵人呢?”他問。
“打死的大概不到三百。”卡西姆說,“他們撤退得很整齊,沒有亂。”
陳默睜開眼睛。敵人撤退得很整齊,說明他們的指揮系統沒有被打亂,說明他們的損失不大,說明他們隨時可以再來。
“查到他們是誰了嗎?”陳默問。
“賽義德抓了一個俘虜。”卡西姆說,“是油港的人。”
果然。
“俘虜交代了甚麼?”
“油港親自帶隊。”卡西姆說,“他從北邊下來的,帶了一千人。他本來是想把我們一口吃掉的。”
一千人。陳默有五千人,但分散在各地,營地裡只有三千。油港選擇了一個營地兵力最薄弱的時候動手——說明他的情報很準,準得不像是一個十四歲的少年能做到的。
“他還說了甚麼?”陳默問。
“他說油港很生氣。”卡西姆說。
“生氣?生甚麼氣?”
“俘虜說,油港本來以為我們會往西跑。他在西面埋伏了三百人,準備等我們跑過去的時候包餃子。但我們往南衝了,他的埋伏白費了。”
陳默沉默了很久。
往南衝,是他賭對了。但三百二十七條命的代價,讓這個“對”字顯得格外沉重。
“西面有甚麼?”陳默突然問。
卡西姆愣了一下:“甚麼?”
“西面。”陳默說,“油港在西面埋伏了三百人。他在西面放了三百人,說明西面的地形很適合打埋伏。那裡到底有甚麼?”
卡西姆想了想,說:“西面有一條幹河溝,兩岸都是灌木叢。如果人藏在裡面,從外面根本看不見。”
陳默點了點頭。圍三缺一,留的生路是一條幹河溝。跑進去的人,會被兩岸的伏兵像打靶一樣射殺。
“媽的。”陳默罵了一句,“我這該死的東方智慧。”
天黑透了。
陳默帶著殘部在一片樹林裡紮了營。沒有帳篷,沒有床鋪,只有地上的乾草和天上的星星。傷員們在臨時搭建的棚子裡呻吟,隨軍醫生在忙著處理傷口,但藥品不夠,很多人只能咬著木棍硬扛。
陳默坐在一棵樹下,看著遠處的火光。那是營地在燃燒。油港的人佔領了營地,正在燒燬一切。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像一朵巨大的、正在綻放的血色花朵。
約瑟夫端來一碗木薯粥。陳默接過來,卻吃不下。
“陳。”約瑟夫突然說,“你今天救了很多人。”
陳默抬起頭看著他。
“如果你沒有識破那個陷阱,”約瑟夫說,“如果我們真的往西跑了,死的人會更多。一千五百人,可能一個都跑不出來。”
陳默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但那三百二十七個人還是死了。”
“他們死了,是因為他們跟著你。”約瑟夫說,“如果他們不跟著你,他們可能早就死了。在別的地方,以別的方式。”
陳默知道約瑟夫說的是對的。在這片土地上,活著本身就是一種奢侈。但他還是覺得心裡堵得慌。
那個叫姆瓦納的男孩,今天早上還在擦槍,還因為他的誇獎而眼睛發亮。現在,他躺在一片紅土地上,睜著眼睛看著星空。他也許到死都沒有想明白,為甚麼自己剛剛學會擦槍,就要學會去死。
“約瑟夫。”陳默說。
“嗯。”
“我是不是做錯了甚麼?”
約瑟夫想了想,說:“你做的,是一個首領該做的事。敵人來了,你帶著弟兄們衝出去。這就夠了。”
陳默沒有回答。
遠處,營地的大火還在燃燒。火光映在陳默的臉上,忽明忽暗,像一個不安分的幽靈。
他想起了一句東方老話:慈不掌兵。
也許他確實不夠狠。也許他確實不夠果斷。也許他確實不該在戰場上想那些“值不值得”的問題。
但他忍不住。
他站起來,把沒吃完的木薯粥遞給約瑟夫,然後走到傷員棚子裡,一個一個地看那些受傷的人。有的斷了胳膊,有的斷了腿,有的肚子被彈片劃開,腸子露在外面,還在微弱地呼吸。
他蹲在一個年輕的傷員面前,握住他的手。那手冰涼,骨節粗大,指縫裡滿是泥垢。
“疼嗎?”陳默用斯瓦希里語問。
傷員點了點頭,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你會好起來的。”陳默說。
傷員搖了搖頭,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他的眼睛開始渙散,瞳孔放大,像是有甚麼東西正在從他的身體裡被抽走。
陳默握著他的手,一直握著,直到那手徹底冷了下去。
他站起來,走出棚子,站在星空下。
紅土地上的夜晚很涼。風從遠處吹來,帶著焦糊的味道。那是營地被燒燬的味道,也是三百二十七條生命化為灰燼的味道。
陳默抬起頭,看著南十字星在天邊閃爍。
“油港。”他在心裡默唸這個名字,“你等著。”
這不是誓言。誓言太輕了,輕得像風。
這是一個承諾。一個紅土地上的承諾。
他陳默,一定會找到那個十四歲的少年,然後讓他明白一件事:
在這片紅土地上,沒有誰可以隨便拿走別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