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安達的塵埃以驚人的速度“落定”後,林參贊並未在基加利過多停留。帶著一份足以向國內交代的“維穩成果”和一系列有待細化的未來合作備忘錄,他搭乘專機返回了新金薩沙。這一次,他不再是帶著急迫的求助,而是以一種更為複雜、也更為平等的“合作伙伴”心態重返剛國。
飛機降落時,他透過舷窗俯瞰這座正在快速擴張的年輕首都。與幾年前相比,新金薩沙的天際線增添了不少起重機的身影和大型廠房的輪廓。季博達顯然沒有滿足於軍事和政治上的擴張,經濟發展的引擎早已轟鳴啟動。
季博達為林參贊安排的這次“參觀”,顯然不是一般的禮節性活動。行程單上只有三項:焦化廠、鍊鋼廠、軋鋼廠。都是重工業的核心,也都是由東方神秘大國援建、如今已投產或接近投產的標杆專案。更耐人尋味的是,季博達特意告知,西方超級大國駐剛國的高階商務代表詹姆斯先生也將一同參觀。
參觀:鋼鐵巨獸與無聲的較量。
車隊駛離市區,進入規劃中的工業新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焦化廠那高聳的煙囪和錯綜複雜的管廊,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焦煤和化工品氣味。工廠負責人是一位戴著眼鏡、技術員出身的剛國幹部,他用流利的漢語向林參贊介紹著產能、環保設施和本地工人的培訓情況。林參贊看得很仔細,不時提問關於煤炭來源、副產品利用和自動化程度的問題。他能看出,這座工廠的設計和核心裝置都來自國內一流企業,建設標準不低,執行也基本步入正軌。但也能察覺到,高階技工和管理層中,中方派駐人員的比例依然很高。
接著是鍊鋼廠。巨大的轉爐車間裡熱浪襲人,通紅的鋼水在爐內翻滾,出鋼時金光四濺,景象壯觀。這裡的剛國工人更多,但關鍵的控制室和爐前操作崗位,仍能看到中方工程師的身影。季博達陪在林參贊身邊,指著那些忙碌的工人說:“林哥你看,這些小夥子,一年前可能還在種地或者放牛,現在能看懂儀表,能操作這麼複雜的機器。這就是進步。” 語氣中不無自豪。
最後是軋鋼廠。這裡自動化程度更高,火紅的鋼坯經過一系列軋機,被馴服成各種規格的鋼材,冷卻後泛著幽藍的光澤。生產線末端,剛國工人們正在忙碌地打包、吊裝。詹姆斯——一位身材微胖、總是帶著標準商務微笑的中年白人——此時終於忍不住開口,他的英語帶著某種特定的東海岸口音:“令人印象深刻,季總統。真的。在我的印象裡,非洲很少有國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建立起如此完整且具有一定規模的鋼鐵聯合體雛形。貴國的執行力,讓人驚歎。”
季博達笑著拍了拍身邊一位剛國工程師的肩膀,轉頭對詹姆斯用英語回道:“詹姆斯,我的老朋友,這當然要歸功於像你們國家,還有林參贊國家這樣的好朋友的大力支援。沒有技術,沒有裝置,沒有貸款,我們空有資源和人力,也是徒勞。” 他巧妙地把雙方都恭維了進去。
林參贊走在略微靠前的位置,聽著身後的對話,臉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心裡卻明鏡似的。季博達安排這次三方參觀,絕不僅僅是展示成就。這是在亮肌肉,也是在擺籌碼,更是在創造一個特殊的場合,讓他和詹姆斯都能看到對方的存在,感受到某種微妙的競爭壓力。
參觀結束,一行人被引至軋鋼廠內一間寬敞、隔音良好的會議室。牆上掛著工廠平面圖和安全生產指標表,長條桌上擺著剛國產的礦泉水、咖啡,還有幾盤當地水果。
季博達作為主人,率先落座,示意林參贊和詹姆斯坐在他左右手邊。他沒有過多寒暄,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開門見山:“工廠看完了,都是好東西,是我們剛國工業的骨架。林哥的大力支援,是關鍵。” 他先向林參贊點了點頭。
林參贊微微一笑,拿起一顆葡萄,慢條斯理地剝著皮:“每次季老弟主動安排參觀活動,肯定不只是為了讓我看成績、聽感謝的。說吧,這次又看上了甚麼新技術,還是需要擴大哪個專案的二期投資?” 他的語氣帶著老朋友間的熟稔和一點調侃,但也點明瞭主題。
旁邊的詹姆斯也笑了,身體微微前傾,顯示出商人的敏銳:“季,我的朋友,我同意林先生的看法。以我對你的瞭解,這工廠裡的機器轟鳴聲,恐怕不只是工業交響樂,更是某種……談判的背景音?這次你又想要甚麼?是更先進的軋機,還是特種鋼的生產線?”
季博達笑了起來,笑聲爽朗,沖淡了會議室裡略顯正式的氣氛。“果然甚麼事都瞞不住你們兩位老哥。” 他雙手一攤,做出坦誠的姿態,“好,那我也不掖著瞞著了。我有兩個想法,或者說需求,需要兩位老朋友的幫助。”
他首先看向林參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像是在點出重點:“第一個,是關於吃飯的問題。林哥,你知道我們剛國,還有現在我們‘兄弟鄰邦’盧安達,耕地不少,但糧食產量一直上不去。我們玉米的畝產,撐死了八百公斤,風調雨順才勉強夠吃,一有旱澇就得進口。可我聽說,在你們國家,很多地方的玉米畝產早就超過一千五百公斤了。”
林參贊點了點頭,作為農業專家出身的他,對這個話題很熟悉:“良種、水利、精細管理,當然,還有很重要的——化肥。平衡施肥,尤其是氮磷鉀的合理補充,對產量提升至關重要。”
“沒錯!化肥!” 季博達接過話頭,眼睛發亮,“我們剛國東部,有巨大的鹽湖資源,裡面富含鉀鹽。可是,我們空有寶山,卻只能挖了初級原料廉價賣出去,再高價進口成品化肥。這太虧了,也卡住了我們農業的脖子。所以,我想要一個現代化的、綜合性的化工廠!不僅要能利用鹽湖資源生產鉀肥,最好還能配套生產氮肥、磷肥,甚至是一些基礎的農藥。我們需要從原料到成品的一條龍能力!”
他看向林參贊,眼神誠懇:“林哥,這方面的技術、裝置、還有初期運營的專家指導,非你們莫屬。這不僅是生意,更是幫我們剛國,乃至整個中非地區,解決糧食安全的根本問題。這個忙,你得幫。”
林參贊沒有立刻回答,他慢慢嚼著葡萄,大腦在飛速計算。季博達這個要求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說是很有遠見。投資化工廠,特別是綜合性化肥廠,投資大、技術複雜、回報週期長,但一旦建成,對剛國農業和經濟的拉動作用是戰略性的。這符合東方大國在非洲進行“產能合作”、“提升非洲自主發展能力”的大方向。而且,剛國掌握了盧安達,意味著潛在市場更大了。這單生意,可以做,而且值得做。但季博達特意把詹姆斯也叫來……
果然,季博達話鋒一轉,看向了詹姆斯:“詹姆斯,我的第二個想法,就需要你和你的朋友們幫忙了。”
詹姆斯做了個“請講”的手勢。
“我知道,在你們的國家,還有歐洲一些國家,傳統的鋼鐵、有色金屬冶煉產業,因為環保成本、勞動力成本越來越高,正在尋找轉移的出路。” 季博達的語速平穩,顯然經過了深思熟慮,“我希望,你們能夠說服一些有實力、有技術的企業,把一部分鍊鋼廠、鍊銅廠,甚至更下游的加工廠,轉移到我們剛國來。”
他列舉優勢:“我們這裡有豐富的鐵礦、銅礦資源,有現在你們看到的初步工業基礎和熟練工人(雖然水平還需要提高),最重要的是,我們有非常具有競爭力的勞動力成本,以及……穩定的政治環境和巨大的區域市場潛力。企業過來,可以降低生產成本,提升利潤。而我們剛國,可以得到技術、管理經驗,創造更多的就業崗位,還能賺取寶貴的外匯。這是雙贏。”
詹姆斯摸著下巴,藍色的眼睛裡閃爍著精明的光芒:“季,你說的情況確實存在。產業轉移是一個趨勢。但是,這涉及到巨大的投資、技術出口許可、環保標準對接、以及供應鏈的重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而且,坦率地說,投資者會非常關心政策的連續性和穩定性。” 他的話意有所指,顯然暗指剛國近期在盧安達的行動。
季博達坦然面對這個隱晦的質疑:“詹姆斯,我明白你的顧慮。請相信,剛國致力於成為非洲最穩定、最開放、最有利於投資的國家之一。我們在盧安達的行動,恰恰是為了消除那個方向的不穩定因素,保障整個區域的安全與暢通。至於具體的投資保障、法律框架,我們可以成立專門的工作組來對接,制定最有吸引力的條款。” 他頓了一下,補充道,“而且,這不僅僅是經濟合作。更多的西方企業在這裡紮根,創造繁榮,也會讓西方世界更瞭解一個真實、發展中的剛國,這比任何外交辭令都管用,不是嗎?”
詹姆斯笑了,他聽出了季博達話語中遞出的橄欖枝——經濟利益捆綁政治理解。“很有說服力的觀點,季。我會將你的提議和這裡的實際情況,詳細彙報給國內相關的行業協會和潛在投資者。我相信,會有人感興趣的。”
兩大議題似乎都得到了積極的回應,會議室的氣氛更加緩和。季博達卻似乎還有話要說。他斟酌了一下,再次開口,這次的話題轉向了更軟的領域。
“還有一件小事,但我覺得對未來很重要。” 他看向詹姆斯,“我想派遣一些剛國的年輕人,作為留學生,去你們的大學學習。學習工程技術、自然科學、經濟管理……任何對剛國發展有用的知識。”
詹姆斯挑了挑眉,顯得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復了商務式的禮貌:“當然,教育交流是好事。我們歡迎國際學生。不過,季,請恕我直言,以剛國目前的基礎教育水平,這些學生直接進入我們的大學,可能會面臨極大的學術挑戰,尤其是語言和數理基礎。我們大學的畢業標準……是有嚴格要求的。” 他的話很委婉,但意思明確——擔心剛國學生跟不上,砸了牌子,或者無法畢業,浪費資源。
季博達點了點頭,絲毫沒有不悅,反而很認同:“詹姆斯你說得很對,這正是我擔心的。語言關,基礎知識關,都是大問題。” 他轉而看向林參贊,笑容變得有些微妙,“所以,林哥,我可能得先麻煩你了。我想送一批學生去你們那邊。”
林參贊有些疑惑:“我們那邊?季老弟,我們的大學學術要求也很嚴格,尤其是理工科……”
季博達擺了擺手,打斷了他,臉上露出一種近乎狡黠的坦誠:“林哥,你誤會了。我不是要他們去你那邊拼命學成甚麼科學家、工程師——當然,能學成更好。我的主要目的,不是讓他們去攻克知識的高峰。”
他身體前傾,壓低了一些聲音,彷彿在分享一個心照不宣的秘密:“我是想讓他們去‘長見識’。”
“長見識?” 林參贊重複道,若有所思。
“對!” 季博達肯定道,“讓他們親眼看看,一個真正現代化的社會是怎麼運轉的。看看你們的高樓大廈、高速公路、繁忙的港口、高效的物流、整潔的城市、還有普通人是怎麼工作、學習、生活的。讓他們接觸不同的思想,感受那種發展的脈搏和秩序。知識,他們可以在書本上學,在國內跟著你們援建的專家慢慢學。但眼界、格局、對‘現代性’的直觀感受,必須走出去才能獲得。”
他看著林參贊,眼神認真:“這些留學生,我不指望他們個個都拿博士學位回來。哪怕他們只是去讀個語言預科,或者學個一技之長,甚至只是在一個好大學裡薰陶幾年,結交一些朋友,都行。重要的是,他們回來以後,會是我們剛國各個崗位——政府、企業、學校——的重要人物。他們的見識,他們的觀念,會影響他們未來的決策,會影響他們管理的部門,最終會影響我們這個國家的走向。”
他最後半開玩笑,卻又無比認真地說:“林哥,你深諳教育的真諦。教育,有時候不僅僅是灌輸知識,更是點燃頭腦裡的火種,開啟看世界的窗戶。這筆‘見識’的投資,可能比任何工廠、任何武器都更有長遠價值。”
林參贊聽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指著季博達搖頭:“季啊季,我的朋友!你這番話……真是讓我刮目相看!你這不是在教育部長,你這是在培養未來的國家棟梁,是在做戰略投資!我明白了,完全明白了。”
他收住笑,正色道:“沒問題。這個忙,我幫。我們可以合作設立一個專項獎學金計劃。考慮到學生的基礎,我建議分兩步走:我們先支援一批有經驗的教師和教材過來,在你們國內,比如就在新金薩沙大學,開設一個為期一到兩年的預科班,集中強化語言和基礎學科。等他們達到一定標準,再選拔優秀的送到我們國內的大學去,根據他們的興趣和基礎,安排合適的專業和課程。你看怎麼樣?”
季博達臉上露出真摯的感謝,用力點了點頭:“太好了!林哥,你可真是細心周到,幫我把最頭疼的環節都想到了。就這麼辦!這些留學生,以後就是我們兩國友誼最堅實的橋樑,也是我們剛國未來發展的火種。”
三方會談,在一種各取所需、皆大歡喜的氛圍中接近尾聲。季博達得到了化工廠的承諾、產業轉移的希望,以及留學生計劃的落實方案。林參贊鞏固了經濟合作,拓展了教育文化交流,提升了個人影響力。詹姆斯看到了新的商業機會和潛在的政治對話渠道。
季博達心情大好,站起身,用力拍了拍手:“好了好了,正事談得差不多了。工廠看完了,生意談妥了,未來也規劃了。咱們別光在這兒站著說了!” 他一手攬住林參贊的肩膀,另一隻手熱情地招呼詹姆斯,“走,去我那兒!我讓人準備了剛果河特產的鮮魚,還有最好的本地烤肉,酒管夠!咱們今晚,不談國事,只敘友情,不醉不歸!”
林參贊和詹姆斯相視一笑,都欣然應允。他們知道,這頓酒,是慶祝,是放鬆,也可能是在酒精的催化下,進行更私下、更微妙資訊交換的場合。
三人說笑著走出會議室,將鋼鐵廠區的喧囂和那些關乎國運的宏大議題暫時留在身後。夕陽給巨大的廠房和管道鍍上了一層金紅色,彷彿預示著這個國家在鐵與火之後,正迎來一個充滿複雜博弈,但也充滿可能性的“發展黃金時代”。而季博達,這個曾經的雨林戰士,如今的總統,正熟練地遊走在各方之間,試圖用工廠、化肥、留學生這些看似平常的磚石,為他心中那個龐大的帝國藍圖,打下更深、更廣的基礎。未來的酒,是甘是苦,唯有時間才能品嚐。但今晚,註定是一個值得暢飲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