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楊愛國立即輕咳兩聲,努力壓下上揚的嘴角,擺出一副領導關懷下屬的親切模樣,伸出手,依次拍了拍易中海和劉海中的肩膀,用那種在廠裡開大會時慣用的、帶著點居高臨下意味的語氣說道:
“老易同志,老劉同志,老許同志,還有這位,是小賈同志吧?你們辛苦了!在外打拼,很不容易啊!”
一句“老易同志”、“老劉同志”、“老許同志”,尤其是那句“小賈同志”,如同三九天的冰水,瞬間澆滅了易中海四人臉上那本就虛偽的熱情。
易中海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老易同志?還當老子是兩年前你手底下看大門的那個易中海?老子如今是港島知名的易先生,未來蒲甘的易部長!你楊愛國算甚麼玩意兒?還真把自己當盤菜了?
劉海中胖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心裡冒火:老劉同志?老子是港島武林赫赫有名的劉大師,肥螳螂門掌門!手下弟子數千,出門誰不尊稱一聲“劉館主”或“劉掌門”?你楊愛國以前在廠裡就看不起老子,現在還敢這麼看不起老子?
許富貴小眼睛裡精光一閃,心裡嗤笑:老許同志?老子現在是XVB的許董事長,鐘鼎集團的董事,出門談生意別人都是許董前許董後的,你一個小小的破廠長,擺甚麼臭架子?
賈東旭更是臉色一沉,小賈同志?我如今是電子廠的賈總,未來蒲甘工業部門的負責人,你當著我師傅易大爺他們的面這麼叫我,不是存心打我臉嗎?
而且如今雙方的會面,幾人可不只是代表自己,而是代表的蒲甘革命軍組織,甚至是未來的新蒲甘國。我們幾人來準備接待你一個家裡邊的小幹部就已經是屈尊降貴了,你居然還擺上臭架子了?
現場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易中海深吸一口氣,徹底沒了敷衍的興趣。他轉頭對賈東旭說道,聲音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東旭啊,你師孃(指王曼妮)懷孕了,最近胃口不太好,我得回去陪著。你就代我招待下這位楊特派員同志。”
他特意加重了“楊特派員”幾個字,然後看向一旁的賈東旭說道,“記得跟廚房說一聲,就按……我們出來之前,家裡邊兒的招待標準,安排四菜一湯。”
他頓了頓,彷彿才想起甚麼,又面無表情地補充了一句,聲音冷淡得像是在招呼陌生人:“哦,對了,再跟廚師說一聲,分量別太多,浪費可恥。”
說完,他甚至沒再仔細看楊愛國一眼,只是對他微微頷首,語氣疏離:“這位特派員同志,家中有事,還請見諒。” 也不等楊愛國回話,易中海便轉身,邁著從容的步子,徑直離開了房間。
楊愛國被這突如其來的變臉弄得一愣,還沒反應過來,劉海中緊接著開口了,語氣略微帶著一種刻意的不在乎道:“楊特派員,家中幼子這次考試不及格,我還得趕回去揍他,先行一步。” 說完,也不等楊愛國回應,挺著肚子,快步跟了出去。
許富貴眼珠一轉,立刻接上,對著劉海中的背影喊道:“劉大師!等等我!您揍兒子的那根趁手的棍子,上次忘在我家了,我先回去拿給您!” 然後對楊愛國露出一個“抱歉,實在沒辦法”的表情,一溜煙也跑了。
轉眼間,房間裡就剩下目瞪口呆的楊愛國,和正用一臉輕蔑的眼神看著楊愛國的賈東旭。
楊愛國張著嘴,看著易中海等人消失的門口,又看看一臉木然的賈東旭,腦子徹底懵了。師孃懷孕?胃口不好?兒子考試不及格要回去揍?別人棍子落在自己家?這……這都是甚麼亂七八糟的藉口?三個臭不要臉的,還能再敷衍一點嗎?
他們……他們這是怎麼敢的?怎麼敢這麼對自己這個老領導、組織上派來的特派員?
一股被輕視、被羞辱的怒火“騰”地一下竄了上來,燒得他滿臉通紅。他指著門口,手指都在顫抖,氣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他們……豈有此理!簡直豈有此理!”楊愛國胸口劇烈起伏,感覺自己一輩子的臉都在這一刻丟盡了。
賈東旭看著楊愛國這副搞不清狀況的模樣,心裡嘆了口氣,暗道:唉,師傅他們做的對,有些人啊,就是擺不正自己的位置。不跟他來這一出,回頭正式談判的時候還不知道他又要搞甚麼么蛾子呢。
賈東旭調整了一下表情,儘量用平和的語氣說道:“這位楊……特派員,一路勞頓,您先休息吧。午餐待會兒會有專人給您送過來。”
楊愛國猛地轉過頭,瞪著賈東旭,想從他臉上找到一絲昔日作為學徒工的敬畏,卻發現只有疏離和一絲……憐憫?
他徹底惱羞成怒,壓低聲音,卻難掩其中的氣急敗壞:“小賈!你告訴我!他們這是甚麼態度?組織上派我來,是帶著誠意來談合作的!他們就這樣對待組織的代表?還想不想要組織的支援和諒解了?”
賈東旭聞言,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最終還是沒說甚麼,因為他實在不知道自己還能這位楊廠長還有甚麼好說的。支援?諒解?誰支援誰?誰又要誰諒解?唉,家裡怎麼派這麼個人過來了。這次談合作估計不會有啥好結果了。還是回去先跟銘爺說一聲吧。
賈東旭對著楊廠長無奈的搖了搖頭,最後只是微微躬身:“您休息。” 然後也轉身離開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空蕩蕩的豪華套房裡,只剩下楊愛國一個人,對著滿室的奢華和那即將到來的、易中海特意交代“杜絕浪費”的四菜一湯,獨自品嚐著那份巨大的落差和難以言喻的羞辱。
他猛地一拳砸在柔軟的真皮沙發扶手上,卻只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反了!都反了!”他咬牙切齒,臉色鐵青,“等著!你們給我等著!沒有組織的支援,我看你們這群忘本的傢伙能囂張到幾時!”
然而,這番狠話,在這隔音良好的房間裡,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窗外,是港島繁華依舊的車水馬龍,而他所依仗的“組織”和“老領導”身份,在這片土地上,似乎並沒有他想象中那麼有分量。
楊廠長第一次意識到,這次港島之行,恐怕遠沒有他預想的那麼順利。而他那個“我太想進步”的夢想,似乎也隨著易中海等人的離去,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