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這個數字在他腦子裡反覆迴響。幾個月前，他還是一個擁兵數十萬、雄心勃勃要把西巴和東巴真正連成一片，開疆拓土的大統領；現在，他連手下的戰鬥機駕駛員還剩多少都數不清楚。
辦公室門被敲響了。
“進來。”
外交部長布托走進來，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火葬場待了三天。他在阿尤布對面坐下，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從砂紙裡擠出來的：“總統先生，鷹醬國防部發來照會，他們說受《克什米爾和平條約》監督條款的限制，原定今年交付的第二批軍事援助，包括一箇中隊的F-104戰鬥機、兩個營的M48坦克以及配套彈藥，已暫時被凍結。”
阿尤布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通紅：“凍結？他們憑甚麼凍結？我們不是他們的小弟嗎？”
布托苦笑了一下，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電報，雙手遞過去：“總統先生，這是鷹醬國防部照會的全文。措辭雖然客氣，但意思很明確——他們不希望在克什米爾條約剛剛簽署的敏感時期，因為向我國提供進攻性武器而引發南漢方面的誤解。他們說，等局勢進一步穩定之後，再重新評估援助計劃。”
阿尤布接過電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慢慢把電報放下，整個人靠回椅背上，望著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辦公室裡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最終他開口了，聲音聽起來比剛才平靜了許多，但那種平靜更像是一個輸光了所有籌碼的賭徒坐在空蕩蕩的賭桌前，已經沒有力氣再憤怒了：“布托，你說，我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錯了？”
布托沉默著，沒有回答。
阿尤布自己說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我以為鷹醬會支援我們。我以為南漢因為顧忌鷹醬而不敢真的動我們。我以為巴巴羊的軍隊在南亞不管怎麼講也算是一支強大的軍隊。我以為——”他笑了一下，笑容裡滿是苦澀，“我以為的，全都是錯的。”
窗外，伊斯蘭堡的天空終於落下雨來，淅淅瀝瀝地打在窗玻璃上，模糊了遠處的街景。
半個月後，四月初，京州。
鍾銘坐在夏宮花園的涼亭下，手裡端著一杯冰鎮酸梅湯，面前站著剛從東巴秘密返回的周成。不遠處，已經快三歲的鐘楚曦正追著一隻蝴蝶滿院子跑，咯咯的笑聲在午後熱風裡飄出去老遠。鍾銘看著自己閨女兒，又想到自己又已經懷孕的媳婦兒錢瑩，心想，這次不知道是兒子還是女兒。
“會長，第二批裝備已經全部交付。拉赫曼那邊加上我們派去的教官，現在東巴游擊隊的總兵力已經接近五千人。按照您的指示，我們輸送的重武器重點是反坦克火箭筒和高射機槍，輕型迫擊炮也配了不少，基本可以覆蓋營連級單位的火力需求。”周成頓了頓，“另外，我們的人已經混進了吉大港的碼頭工人和鐵路工人隊伍裡。”
鍾銘挑了挑眉：“鐵路工人？”
“是的。吉大港到達卡的鐵路線，是東巴的經濟命脈，也是巴巴羊駐軍運送補給的主要通道。我們的計劃是——”周成壓低聲音，“一旦東巴巴羊宣佈獨立，第一時間便採取行動，徹底癱瘓這條鐵路線，確保西巴的援軍沒辦法透過海路登陸吉大港之後再沿鐵路北上。同時我們在達卡——庫爾納等幾條公路的關鍵橋樑上也佈置了爆破準備，隨時可以把東巴駐軍切成幾個孤立的據點。”
鍾銘聽完，放下酸梅湯，吐了口菸圈，然後緩緩點了點頭：“拉赫曼那邊準備得怎麼樣？”
周成回答：“拉赫曼本人已經做好了準備。他唯一擔心的是，一旦宣佈獨立，巴巴羊國會從西巴派主力過來鎮壓。雖然他們在北線損失慘重，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湊幾個師出來還是能做到的。如果沒有南漢的直接軍事介入，光靠他的五千游擊隊，可能撐不了太久。”
鍾銘笑了，把菸頭掐滅在菸灰缸裡，站起身走到涼亭邊，望著遠處正在追蝴蝶的女兒，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篤定：“告訴他，不用擔心。他的獨立宣言，就是我們南漢艦隊出現在東巴海域的理由。東巴和南漢之間的海域是孟加拉灣，我們對孟加拉灣的任何安全威脅都有天然的關切。巴巴羊國的軍隊如果試圖透過海上大規模增援東巴，那就是對這一海域航行自由的威脅。我們不答應，東大也不會答應。”
他說得很慢，像是在唸一份正式的宣告稿。不管是原時空還是這個時空，東大跟巴巴羊關係可沒多好，在之前東大和鷹醬關係還沒有和解的時候，巴巴羊跟東大的關係還處於敵對。並且，哪怕是原時空，東大跟巴巴羊的關係也是基於阿三國這個戰略假想敵存在的基礎上的。可這個時空呢，阿三國在三年前就被東大聯合南漢、南周以及東明黑打殘了，所以這個友好基礎也不存在了。
周成飛快地記下，心裡已經明白了——這不是甚麼自由巡航，這是海上軍事封鎖。鍾銘要做的，是在東巴獨立宣言釋出的同時，直接派航母編隊堵在西巴通往東巴的海路上。巴巴羊國如果要增援東巴，要麼從海上硬闖，要麼從陸上借道阿三國——而阿三國顯然不會同意，就算阿三國想同意，南漢也不會讓它同意。
這樣一來，東巴的巴巴羊駐軍就成了孤軍。兩個不滿員的二線師，沒有空軍掩護，沒有海上支援，面對五千多名裝備精良、士氣高昂、還有當地百姓全力支援的游擊隊——結局已經註定。
鍾銘又補充了一句：“讓拉赫曼提前準備好，等時機到了，我會通知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