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頭的一個約莫四十來歲的工人,抬起頭,滿臉淚痕,聲音沙啞地喊了一聲。
“師傅!”
其他人也跟著喊,聲音此起彼伏,有的已經泣不成聲。
劉海中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看著那一張張蒼老的、陌生的、卻又隱約有些熟悉的面孔,腦子裡一片空白。
“你們……”他的聲音有些發抖,“你們是……”
領頭的工人膝行上前幾步,抬起頭,讓劉海中看清自己的臉:“師傅,是我啊!王大壯!您還記得嗎?當年您手把手教我鍛工技術,還給我介紹物件,您都忘了嗎?”
劉海中渾身一震。
王大壯!
他想起來了。
那是他早年還是婁氏鋼鐵廠時代收的徒弟,老實巴交的孩子,幹活最賣力,也最實在。當年他確實給這小子介紹過物件,是隔壁廠的一個姑娘,後來還真成了。
“大壯!”劉海中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快起來!地上涼!”
王大壯不起來,抓著劉海中胳膊,哭得像個孩子:“師傅,您可算回來了!我們都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著您了!”
劉海中鼻子一酸,眼淚奪眶而出。
他彎下腰,想把王大壯扶起來,可王大壯太重,他一個人扶不動。旁邊的幾個老工人趕緊過來幫忙,七手八腳地把王大壯扶了起來。
劉海中站在那裡,看著眼前這些跪著的人,一個個辨認。
“你是李二牛!對不對?”
“是是是!師傅,是我!”一個黑瘦的老工人抹著眼淚,使勁點頭。
“你是張鐵柱!”
“師傅還記得我!”張鐵柱激動得渾身發抖。
“你是趙大錘!”
“師傅!我在這兒!”
劉海中一個一個地認,每認出一個,眼淚就多流一分。
這些徒弟,都是他當年一手帶出來的。有的是他教技術,有的是他幫解決困難,有的是他給介紹物件。他把他們當自己的孩子一樣對待,手把手地教,掏心掏肺地幫。
尤其是當年跟著鍾銘賣水果那陣子,他發動徒弟們一起幹,把大部分利潤都分給他們。那些年,他的徒弟們一個個都攢下了不少錢,有的甚至比他一輩子工資賺得都多。
這份恩情,他的徒弟們記了一輩子。
劉海中走到最後一個人面前,忽然停住了。
那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工人,看著比其他人都年輕些,穿著一件工作服,站在人群后面,淚流滿面,卻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往前擠。
劉海中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眼睛一亮:“你是……小藍?藍愛國?”
那中年人渾身一震,撲通一聲跪下來,聲音哽咽:“師傅!您還記得我!”
劉海中快步上前,一把把他扶起來,上下打量著:“記得!怎麼不記得!你是55年進廠的,那年你才十八歲,瘦得跟個竹竿似的,家裡窮得揭不開鍋。你跟著我學了不到一年,我就南下了……”
他說著說著,聲音也哽咽了。
藍愛國是他最小的徒弟,也是他最放心不下的一個。這孩子命苦,從小沒了爹孃,是哥哥拉扯大的。進廠的時候甚麼都不懂,是他一手教出來的。可惜他跟了自己不到一年,自己就跟著鍾銘南下了。那時候藍愛國還沒出師,也沒趕上賣水果的好時候,日子一直過得緊巴巴的。
“小藍,你如今怎麼樣?家裡還好嗎?”劉海中拉著他的手,急切地問。
藍愛國抹了把眼淚,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師傅,我挺好的。如今我也是五級工了,工資不算低了。前幾年也娶了媳婦,有了個兒子,日子還過得去。”
劉海中點點頭,又問:“讀書呢?你當年不是說想讀書嗎?”
藍愛國低下頭,有些不好意思:“這些年一直忙著幹活,也沒顧上。前兩年倒是自學考了個高中文憑,可如今年紀也有些大了,也沒機會再去讀大學了……”
劉海中沉默了幾秒,忽然拍拍他的肩膀:“小藍,你想不想繼續讀書?”
藍愛國抬起頭,愣住了。
“我問你,想不想讀大學?”劉海中又問了一遍。
藍愛國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說甚麼。旁邊的徒弟們也愣住了,都看著劉海中。
“師傅,我……我都快三十了……”藍愛國結結巴巴地說。
“快三十怎麼了?”劉海中大手一揮,“四十就不能讀書了?我跟你說,咱們南漢那邊,四五十歲上大學的多的是!你既然有高中文憑,那就夠了!”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容置疑:“你回去跟你媳婦商量商量,要是願意,就帶著一家子跟我去南漢。我幫你想辦法,讓你去讀大學。學出來了,就在南漢工作,有師傅照應著,不比在這兒強?”
藍愛國眼淚又流了下來,撲通一聲又跪下了:“師傅!您對我太好了!我這輩子……”
“起來起來!”劉海中趕緊扶他,“別動不動就跪。你是我徒弟,我不幫你誰幫你?”
旁邊的徒弟們也都圍過來,七嘴八舌地說著話。
“師傅,您偏心!光幫小藍,不幫我們!”
“就是就是!師傅,我們也想去南漢!”
劉海中哈哈大笑:“你們一個個的,都拖家帶口的,去了南漢還得重新安家,折騰得起嗎?小藍年輕,去了還能拼一拼。你們啊,有些都快抱孫子了,就別瞎湊熱鬧了!”
徒弟們笑成一團。
趙廠長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眶也有些溼潤。他擦了擦眼角,上前幾步,笑著說:“劉師傅,您這些徒弟,這些年可沒少唸叨您。每次廠裡搞甚麼活動,他們都要提起您,說您當年怎麼怎麼好。”
劉海中擺擺手,謙虛道:“那是他們抬舉我。我這個人,脾氣不好,當年沒少罵他們。”
王大壯在旁邊插嘴:“師傅罵我們,那是為我們好!要不是師傅當年管得嚴,我們哪有今天?”
“就是就是!”其他人紛紛附和。
劉海中笑著搖搖頭,目光又落在藍愛國身上。
這孩子,命苦,但心氣高。當年在廠裡的時候,別人下了班就喝酒打牌,他下了班就捧著本書看。可惜家裡條件不好,供不起他讀書。如今自己有能力了,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小藍,”他拍拍藍愛國的肩膀,“這事兒就這麼定了。你回去準備準備,等我從老家回來,就帶你們一家走。”
藍愛國用力點頭,眼淚止都止不住:“謝謝師傅!謝謝師傅!”
劉海中擺擺手,轉身看向趙廠長:“趙廠長,我這徒弟,還得麻煩你放人啊。”
趙廠長哈哈大笑:“劉師傅您這話說的,您要人,我們還能不放?再說了,藍愛國同志能去南漢上大學,那是他的福氣,也是咱們廠的驕傲!我舉雙手贊成!”
周圍響起一片掌聲。
劉海中站在人群中間,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心裡暖洋洋的。
這一刻,他不是甚麼南漢防衛部長,不是甚麼最高組織會會員,他就是一個普通的老師傅,一個被徒弟們惦記了幾十年的老師傅。
這份情誼,比甚麼官位都珍貴。
劉光天和劉光福站在人群后面,看著這一幕,都有些愣神。
他們一直以為,自家老爹就是個愛顯擺、愛吹牛、偶爾還有點小心眼的小老頭兒。可今天,他們看到了不一樣的一面。
那個蹲在地上,一個一個扶起徒弟的人;
那個拍著徒弟肩膀,說要幫他讀大學的人;
那個被幾十個人哭著喊“師傅”的人——
那才是真正的劉海中。
劉光福難得沒有貧嘴,小聲對劉光天說:“哥,咱爹……還挺厲害的。”
劉光天點點頭,沒說話,眼眶有些發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