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東旭賈廠長新官上任,那股子興奮勁兒就甭提了。出了唐樓,被港島下午依舊灼熱的陽光一照,他非但不覺得燥,反而覺得渾身暖洋洋,充滿了幹勁兒。
“賈廠長,咱們是先去看地皮,還是先去招人?”阿坤在一旁客氣地請示。他現在是銘爺麾下直屬,對這位銘爺親自任命的“賈廠長”,自然也是禮數週全。
賈東旭揹著手,努力模仿著記憶中軋鋼廠老闆婁半城視察車間時的派頭,清了清嗓子,用自以為沉穩的語調說道:“嗯……先看地皮!廠房是根基,根基不牢,地動山搖。坤哥,地皮的事情,就多勞你費心了。”
“賈廠長客氣,叫我阿坤就行。”阿坤笑了笑,“火先生以前在新界那邊有些關係,有幾塊閒置的工業用地,手續簡單,價格也合適,咱們現在就可以過去看看。”
“好!事不宜遲,這就出發!”賈東旭大手一揮,頗有些揮斥方遒的意思。
李常威和李來福父子倆跟在後面,看著賈東旭那略顯僵硬卻努力挺直的背影,互相交換了個眼神。李來福低聲道:“爹,瞅咱賈廠長這架勢,還真有點像那麼回事兒。”
李常威微微頷首,低語:“銘爺讓他上,他就能上。咱們跟著幹,少不了好處。多看,少說,機靈點。”
一行人乘車前往新界。路上,賈東旭腦子裡已經開始勾勒他宏偉的工廠藍圖——高大的廠房,轟鳴的機器,穿著統一工裝的工人見了他都得恭敬地喊一聲“賈廠長”,辦公室裡得擺上真皮沙發,紅木辦公桌……對了,還得配個年輕漂亮的女秘書!秦淮茹?嗯,秦淮茹當然是廠長夫人,但秘書是工作需要嘛!許大茂那小子以前私下裡嘀咕銘爺說過的那句“有事秘書幹,沒事……”咳咳,想遠了。
到了地方,幾塊地皮確實如阿坤所說,雖然位置相對偏僻,但面積夠大,交通也還算便利。賈東旭揹著手在地頭上走了幾圈,雖然看不懂風水地勢,但覺得哪塊都挺好——反正不用他花錢。
“就這塊吧!面積夠大,足夠後面的發展!”賈東旭隨手指了其中最大的一塊,頗有決斷力地說道。
阿坤點頭:“成,那我這就去談價格辦手續,儘快拿下來。”
地皮選定,賈東旭緊接著就開始琢磨第二件事——招工。回到臨時落腳點,他連夜把從四九城帶來的、已經被翻得有些卷邊的管理書籍又啃了幾遍,結合自己的想法,總結出了“賈廠長管理三板斧”。
第一板斧:嚴格考勤。上下班必須打卡,遲到早退扣錢,曠工直接滾蛋!第二板斧:任務量化。每個工人每天必須完成定額,完不成就加班,加班不給錢……哦不,是給予“思想教育”。第三板斧:統一思想。每天早上開工前,要集合訓話,強調工廠紀律,灌輸“廠興我榮,廠衰我恥”的理念。
他覺得這套管理方法簡直是天才構想,絕對科學,絕對高效!他甚至已經讓李來福去找人定製打卡機和工牌了。
訊息傳到鍾銘耳朵裡,他正和錢鑫在琢磨光刻機所需的各個電子配件從哪裡搞。聽到許大茂繪聲繪色地描述賈東旭的“三板斧”,鍾銘差點沒把嘴裡的水噴出來。
“咳咳……這賈東旭,是把解放前軋鋼廠那套‘磨洋工’的反向管理經驗用上了?還早上訓話?他當這是周扒皮拉農民出工呢?”鍾銘哭笑不得。
錢鑫也樂了:“銘爺,要不要提醒他一下?如今港島這邊的勞動法規雖然現在還不算太完善,但也不是解放前四九城工廠那一套能完全照搬的。而且咱們生產的是精密電子產品,需要的是工人的積極性和專注度,不是把人當牲口使喚。”
鍾銘擺擺手,臉上露出惡趣味的笑容:“提醒啥?讓他折騰!不撞南牆不回頭。讓他先按他的法子搞,等碰了釘子,吃了虧,他才知道銘爺我的管理方法有多……呃,才知道該怎麼管理。再說了,咱們現在缺的是速度,讓他用點猛藥,先把架子搭起來也行。大不了後面再調整。”
於是,在鍾銘的默許(或者說看樂子)下,賈東旭的“三板斧”開始轟轟烈烈地推行起來。
阿坤那邊的效率極高,地皮手續很快辦妥,建築隊也隨即進場,叮叮噹噹開始蓋廠房。賈東旭同時啟動了招工計劃。他在阿坤找來的幾個本地人的幫助下,在工廠附近的棚戶區和勞工聚集地貼出了招工告示。
告示是賈東旭親自擬定大綱,請閻埠貴書寫的,文白夾雜,語氣嚴厲: “本廠乃新興之現代化電子工廠,專產收音機、收錄機等精妙器物。現誠招流水線工若干,要求:年富力強,手腳麻利,服從管理,忠於工廠。待遇從優,然廠規森嚴,懈怠懶惰、不守規矩者,嚴懲不貸!有意者速至新界XX地報名面試,主事人:賈廠長。”
這告示一出,倒是吸引了不少找活路的人。這年頭港島底層討生活不易,能進工廠有份穩定收入,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雖然告示語氣硬了點,但“待遇從優”四個字還是很有吸引力的。
面試當天,賈東旭端坐在臨時搭建的工棚裡,面前擺著一張從舊貨市場淘來的辦公桌。李常威和李來福分立兩旁,阿坤也派了兩個小弟在外面維持秩序。賈東旭穿著新做的、略顯緊繃的西裝,頭髮抹得鋥亮,努力板著臉,試圖營造出威嚴感。
前來面試的男男女女排成了長隊,大多面帶菜色,衣著樸素。賈東旭按照自己那套標準,主要看身板是否結實,手是否粗糙(他覺得這樣才肯幹活),問話也多是“能吃苦嗎?”“聽話嗎?”“怕不怕累?”
輪到一個小個子、戴眼鏡、看起來有些文弱的年輕人時,賈東旭皺了皺眉:“你?你這身板,能搬得動機器零件嗎?我們這可是工廠,都是力氣活!”
那年輕人怯生生地扶了扶眼鏡,用帶著口音的粵語說道:“廠……廠長,我讀過幾年書,會看圖紙,手也巧,安裝小零件肯定沒問題……”
“讀書?讀書有甚麼用?”賈東旭不耐煩地打斷,“我們這兒要的是能幹活的,不是要賬房先生!下一個!”
年輕人還想爭辯,卻被李來福“請”了出去。
站在工棚外暗中觀察的錢鑫,看著那個被趕走的年輕人,眉頭微皺,對身邊的鐘銘低聲道:“銘爺,賈東旭這招工標準,怎麼瞅著好像軋鋼廠招工了?”
鍾銘嗑著瓜子,渾不在意:“沒事兒,如今工廠建設,可不就都是力氣活兒嗎?至於後面開始生產……嘿嘿,讓丫的碰碰釘子也好。以後總不能啥事兒都得咱倆出面吧。”
廠房建設如火如荼,工人也招了七八十號人。賈東旭雷厲風行,在廠房還沒完全建好時,就迫不及待地開始了他的“管理實踐”。
每天早上,天剛矇矇亮,工人們就被刺耳的哨聲催起,在空地上列隊,聽著賈廠長用帶著四九城口音的粵語(現學的,半生不熟)進行十分鐘的“精神訓話”,內容無非是“遵守紀律”、“努力幹活”、“工廠就是你家”之類的套話(工廠是我家?那我搬我家兩臺機器你沒意見吧?)。
上班打卡,下班打卡,中間上廁所要登記,超時扣錢。工作量定得高高的,完不成就得義務加班,美其名曰“為工廠做貢獻”。
工人們私下裡怨聲載道,但看在工錢還算及時的份上,大多忍了。只是那生產效率嘛……就有點慘不忍睹了。剛剛試生產的流水線上錯誤頻出,組裝好的收音機十個裡有三個不響,還有兩個雜音比歌聲大。
賈東旭很惱火,覺得是工人不夠賣力,訓話的語氣越來越嚴厲,扣錢的次數也越來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