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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魂落雁歸,飢寒窯洞

2025-11-14 作者:楊誠十八少

1960 年春,晉北雁歸村的風還裹著臘月的冰碴子,刮在人臉上像小刀子割。村西頭那孔塌了半塊窯頂的土窯洞外,枯黃的沙棘枝被風捲得打旋,裡頭卻靜得只剩粗重的喘息,混著炕邊老婆子壓抑的罵聲。

“死丫頭!懶驢上磨屎尿多,挖個野菜能暈過去?我看你就是故意躲懶,想偷藏吃食!”

林薇是被這尖利的咒罵聲扎醒的。

眼皮重得像墜了鉛,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掀開條縫,入眼是黢黑的窯洞頂,糊著的黃泥都裂了縫,幾縷漏進來的天光裡,浮塵看得清清楚楚。身下是鋪著乾草的土炕,硬邦邦的,硌得骨頭生疼,身上蓋的 “被子” 是打了七八塊補丁的粗麻布,聞著有股黴味混著汗味。

這不是她的辦公室,更不是醫院 —— 她明明是為了趕 “鄉村振興幫扶專案” 報告,連續熬了三個通宵,過馬路時被一輛失控的卡車撞了,最後意識停留在刺眼的車燈和刺耳的剎車聲裡。

“醒了?醒了就趕緊起來!” 炕邊的老婆子叉著腰,臉上的皺紋擠成一團,渾濁的眼睛裡滿是嫌惡,“家裡就剩最後兩塊莜麵窩窩,給你弟留的,你要是再敢偷嘴,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老婆子穿著灰撲撲的打補丁棉襖,頭上裹著塊藍布頭巾,說話時唾沫星子濺到林薇臉上,帶著一股劣質菸草和莜麵混合的味道。

林薇想開口,喉嚨卻幹得像要冒煙,只能發出嘶啞的氣音。這時,一個瘦小的身影從炕角挪過來,是個五六歲的小男孩,臉蠟黃蠟黃的,顴骨都凸了出來,手裡攥著半塊黑乎乎的東西,小聲說:“奶,三姐暈了好半天,是不是餓的?我這半塊玉米芯餅,分三姐一點吧……”

“啪!” 老婆子一巴掌拍掉男孩手裡的玉米芯餅,餅子掉在地上,滾出老遠,沾了一層黃土。“蘇小石頭你個沒出息的!自己都吃不飽,還想著你那偷嘴的三姐!這餅子撿起來吹吹,晚上泡水喝!”

男孩嚇得一哆嗦,眼圈瞬間紅了,卻還是慢慢挪到地上,小心翼翼地撿起那塊沾了土的玉米芯餅,用袖子擦了又擦。

林薇的腦袋裡突然湧入一股陌生的記憶 —— 這裡是 1960 年的晉北雁歸村,她現在的身份是蘇晚秋,十六歲,蘇家最不受待見的三女兒。原主因為實在太餓,昨天偷偷去公社的土豆地裡挖了個沒成熟的小土豆,被看地的社員發現追打,跑回家就凍餓交加暈了過去,再醒來,芯子就換成了她這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林薇。

而眼前的老婆子是蘇晚秋的奶奶蘇老太,重男輕女到了骨子裡,家裡有口吃的都先緊著二孫子蘇建軍;小男孩是蘇晚秋的弟弟蘇小石頭,是家裡唯一對原主好的人;原主的父母蘇老實和趙秀蘭,一個去公社修水渠掙工分了,一個臥病在炕,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

1960 年,三年困難時期的後期,晉北這邊尤其嚴重,糧食減產,公社分的口糧少得可憐,村民們大多靠挖野菜、啃玉米芯、甚至觀音土度日 —— 剛才小石頭手裡的玉米芯餅,就是把玉米芯磨成粉,摻點野菜糊糊做的,剌嗓子不說,還不頂餓。

蘇老太還在罵罵咧咧,說要不是公社最近查得嚴,早就把蘇晚秋趕出家門了。林薇,不,現在是蘇晚秋了,她撐著虛弱的身體想坐起來,卻因為長時間沒吃東西,眼前一黑,又差點栽倒。

就在這時,她的手腕碰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 是一個巴掌大的桃木梳,梳齒有些磨損,梳背刻著簡單的花紋,是原主奶奶,也就是蘇老太的婆婆傳下來的,原主一直貼身戴著,說是能 “辟邪”。

也許是身體太虛弱,也許是求生的本能,蘇晚秋下意識地攥緊了桃木梳,指尖傳來梳子溫潤的觸感。突然,她感覺眼前一花,像是被拉入了一個陌生的空間 ——

這是一個約莫十平米的小房間,四周白茫茫的,中間有一口冒著熱氣的小井,井水清澈見底,散發著淡淡的清香。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蘇晚秋愣住了 —— 這是…… 空間?她前世看網路小說時看到過類似的設定,沒想到竟然真的存在!

她快步走到井邊,蹲下身,猶豫了一下,用手掬了一捧井水喝了下去。井水入口甘甜,順著喉嚨滑下去,瞬間驅散了喉嚨的乾渴,肚子裡的飢餓感也緩解了不少,連身上的虛弱感都減輕了幾分。

靈泉!這一定是靈泉!

蘇晚秋又喝了幾口,感覺力氣慢慢回到身體裡。她知道,這是她在這個飢寒交迫的年代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還愣著幹啥?趕緊起來去後山挖野菜!要是挖不回半筐薺菜,晚上就別想吃飯!” 蘇老太的聲音再次傳來,打斷了蘇晚秋的思緒。

蘇晚秋攥緊了手腕上的桃木梳,將空間的秘密藏在心底。她慢慢坐起身,看向蘇老太,聲音雖然還有些嘶啞,卻帶著一股原主從未有過的堅定:“奶,我知道了,我這就去挖野菜。”

蘇老太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這個一向怯懦的孫女會突然有這樣的語氣,隨即又撇了撇嘴:“別耍花樣,挖不到野菜,看我怎麼收拾你!”

蘇小石頭走過來,把擦乾淨的玉米芯餅遞到蘇晚秋面前,小聲說:“三姐,你先吃點墊墊肚子,我跟你一起去挖野菜。”

蘇晚秋看著弟弟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心裡一酸。她搖了搖頭,把餅子推了回去:“石頭,你自己吃,三姐不餓。咱們一起去挖野菜,挖多了,晚上就能煮野菜粥喝了。”

她知道,現在空間裡只有靈泉,沒有食物,要想讓家人活下去,還得靠自己的雙手。但有了靈泉,她至少有了體力,也有了應對饑荒的底氣。

蘇晚秋穿上原主那件打了無數補丁的單衣,又找了個破竹筐,跟著蘇小石頭走出了窯洞。

外面的風更冷了,黃土坡上光禿禿的,連像樣的野菜都很少見。遠處,幾個村民挎著空竹筐,愁眉苦臉地四處張望,嘴裡還唸叨著:“公社昨天又貼告示了,說挖野菜要集體統一安排,不準私自在外面挖……”

“可不是嘛,聽說張副主任還要帶人查呢,誰要是私藏野菜,按投機倒把論處!”

蘇晚秋後頸驟起一層細汗,指節無意識攥緊衣角。張富貴,那個總眯著三角眼的公社副主任,在她死記硬背的原主記憶裡可是頭號災星 —— 去年冬天帶人砸開農戶地窖,以 “反投機倒把” 為由把救命糧一車車拉走。可眼下春寒料峭,他竟提前收緊了巡查網,這陣仗分明是要把農戶們往絕路上逼。

她拉著蘇小石頭的手,往後山的方向走,小聲說:“石頭,咱們去後山深處看看,那裡可能有野菜。”

臘月的風像刀子似的刮在臉上,蘇晚秋攥著蘇小石頭凍得發紅的手,腳步卻沒停。家裡的糧缸早見了底,僅剩的兩個窩窩頭揣在懷裡,也早被寒氣浸得發硬。“石頭,再往裡頭走些,說不定能找到凍在土裡的薺菜根,咱們煮點湯也能填填肚子。” 她聲音壓得低,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

後山的雪沒及腳踝,每走一步都要費好大勁。風裹著雪粒子往衣領裡鑽,蘇晚秋把弟弟往身後護了護,可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別說野菜,連點綠色的影子都沒見著。“三姐,風太大了,咱們要不回去吧?” 蘇小石頭凍得牙齒打顫,小臉上滿是怯意。

蘇晚秋望著遠處白茫茫的山坳,心裡犯了難。可一想到家裡的空米缸,她又咬了咬牙:“你在這棵老槐樹下等著,我再往前探探,很快就回來。” 她把懷裡的窩窩頭塞給弟弟一個,轉身頂著風雪往深處走。

沒了弟弟要護著,她走得快了些,可越往裡走風越烈,積雪也更厚。腳下不知被甚麼絆了一下,她踉蹌著摔在雪地裡,手掌被凍硬的樹枝劃出道口子,滲出血珠,很快又結了冰。她撐著身子想爬起來,可肚子裡空空的,又被寒風灌得難受,眼前突然一陣發黑,身子一軟,便昏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陸承澤扛著钁頭巡山時,發現了雪地裡蜷縮的身影。他快步走過去,蹲下身探了探蘇晚秋的鼻息,還有氣,只是身子凍得像冰坨。“姑娘?醒醒!” 他喊了兩聲,沒得到回應,便趕緊解下自己身上的軍襖,小心翼翼地把她裹住,又彎腰將她打橫抱起。

軍襖上的積雪簌簌往下掉,陸承澤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坳裡的廢棄窯洞走 —— 那是巡山時歇腳的地方。進了窯洞,他先把蘇晚秋放在鋪著乾草的土炕上,又趕緊掏出火柴,點燃了角落裡堆著的乾柴。火苗 “噼啪” 然後,窯洞內漸漸有了點暖意。

陸承澤看著蘇小石頭踉蹌著奔向窯洞的背影,攥了攥手裡的搪瓷缸,轉身往山坡深處走去。此時日頭已過正午,風裡帶著些微涼意,他邊走邊留意著路邊的草木,心裡盤算著能找到些甚麼填肚子的東西。

這一帶他不算熟悉,只記得來時瞥見山腳下有條小溪,或許能摸到幾條小魚。他加快腳步,撥開半人高的雜草,褲腳被露水打溼也顧不上。走了約莫一刻鐘,果然聽見潺潺的水聲,溪水清澈見底,陽光灑在水面上,泛著細碎的金光。

陸承澤蹲下身,把搪瓷缸放在一旁,挽起袖子,小心翼翼地把手探進水裡。溪水冰涼,激得他指尖發麻,他屏住呼吸,目光緊緊盯著水底的動靜。不一會兒,幾條手指長的小魚擺著尾巴游了過來,他看準時機,雙手猛地一合,果然抓住了兩條。他心裡一陣歡喜,把魚放進搪瓷缸裡,又繼續尋找。

就這樣反覆幾次,搪瓷缸裡已經有了五六條小魚。他想著這點魚恐怕不夠三個人吃,又起身在溪邊的草叢裡翻找起來。幸運的是,他發現了幾叢嫩綠的馬齒莧,這東西能吃,還能補充些水分。他小心翼翼地把馬齒莧摘下來,用衣角兜著,又在附近找了些野果,雖然味道有些酸澀,但總比餓著強。

與此同時,蘇小石頭已經衝進了窯洞。他一眼就看到躺在土炕上的蘇晚秋,心裡一緊,快步跑過去,輕輕拉了拉蘇晚秋的衣角,小聲喊道:“三姐,三姐,你醒醒啊!”

蘇晚秋毫無反應,臉色依舊蒼白。蘇小石頭急得眼圈發紅,他想起陸承澤說三姐是昏倒了,便學著村裡大人照顧病人的樣子,用自己的小胳膊把蘇晚秋的頭墊高了些,又找來窯洞角落裡一塊破棉絮,蓋在蘇晚秋身上。

他守在炕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蘇晚秋,時不時伸手摸一摸她的額頭,嘴裡還小聲唸叨著:“三姐,你快點醒過來,陸大哥去給我們找吃的了,等你醒了就能吃東西了。”

不知過了多久,窯洞外傳來了腳步聲,蘇小石頭立刻站起身,跑到門口一看,是陸承澤回來了。陸承澤手裡拿著搪瓷缸,兜裡還兜著馬齒莧和野果,臉上帶著些許疲憊,卻難掩欣慰。

“小弟弟,我找著些吃的,” 陸承澤走進窯洞,把東西放在地上,“先把這些小魚煮了,等你三姐醒了,就能喝點魚湯補補身子。”

蘇小石頭看著搪瓷缸裡的魚和那些野菜野果,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只是一個勁兒地對著陸承澤點頭:“謝謝陸大哥,謝謝陸大哥!”

陸承澤笑了笑,摸了摸蘇小石頭的頭:“不用謝,咱們先把火生起來,煮魚湯。” 說著,他便開始在窯洞裡找能生火的柴火,蘇小石頭也連忙上前幫忙,小小的身影在窯洞裡忙碌著,空氣中漸漸有了一絲暖意。

不知過了多久見蘇晚秋睫毛動了動,他輕聲喚:“緩過神了?”

蘇晚秋慢慢睜開眼,模糊的視線裡,是男人挺拔的身影,軍襖上還沾著雪,肩頭的積雪正順著補丁往下滲。搪瓷缸遞到唇邊,溫熱的氣息撲在臉上,她乾裂的嘴唇動了動,還沒說話,就聽見男人裹著風沙的嗓音:“我是陸承澤,公社派來巡山的。你怎麼一個人跑到後山深處來了?”

陸承澤也看了蘇晚秋姐弟倆,他停下腳步,目光落在蘇晚秋蒼白的臉上和空蕩蕩的竹筐上,猶豫了一下,開口道:“蘇晚秋,你身體剛好,怎麼就出來挖野菜了?後山風大,小心再著涼。”

他的聲音很溫和,帶著一股書卷氣,和村裡其他人的粗獷截然不同。

蘇晚秋沒想到陸承澤會主動跟她說話,愣了一下,隨即小聲說:“陸知青,我沒事,家裡快沒吃的了,出來挖點野菜。”

陸承澤看了一眼蘇小石頭手裡端著野菜湯,眉頭微微皺了皺,從旁邊拿著一碗魚湯,遞了過來:“這裡有一碗魚湯,你們姐弟倆分著吃吧,挖野菜的時候也能有點力氣。”

魚湯,在這個年代可是稀罕物。

蘇晚秋連忙擺手:“陸知青,不用了,我們不能要你的東西。” 她知道,陸承澤下放來這裡,肯定也過得不容易,這點魚湯說不定是他省下來的。

陸承澤卻把紙包塞到蘇小石頭手裡,笑了笑:“拿著吧,我還有。你們小心點,後山深處可能有野獸,早點回來。”

說完,他便提著钁頭,往另一個方向走去了。

蘇小石頭攥著紙包,抬頭看著蘇晚秋,眼睛亮晶晶的:“三姐,陸知青人真好。”

蘇晚秋看著陸承澤遠去的背影,心裡暖暖的。在這個飢寒交迫的年代,一點小小的善意,都顯得格外珍貴。

她攥緊了手腕上的桃木梳,拉著蘇小石頭的手,往後山深處走去。靈泉給了她活下去的力氣,陸承澤的善意給了她溫暖,而她自己,也必須努力,不僅要活下去,還要帶著家人,在這個饑荒年代裡,好好活下去。

窯洞外的風還在刮,但蘇晚秋的心裡,卻燃起了一絲希望的火苗。她知道,她的六零晉北求生路,從這一刻,正式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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