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井千代第三次來七寶,沒翻牆,沒走正門,也沒帶刀。
她坐在巷口那家茶館裡,二樓靠窗,點了壺龍井。茶端上來,她沒喝,推開窗戶,讓冷風灌進來。
趙鐵錘從巷口經過,腳步頓了一下,沒停。她看見他了,沒喊。
等他走過去,她把窗戶關上,把茶錢放在桌上,走了。
第二天,同一時間,她還坐在那裡。這次點了杯白水,喝了一口,涼了,再沒動。
第三天,阿力蹲在巷口擦鐵棍,抬頭看見她走過來。
她穿著那件灰呢子大衣,頭髮扎著,臉上沒妝。走到阿力面前,蹲下來,看著他那根鐵棍。
“這棍子,你打的?”
阿力搖了搖頭。“鐵錘哥幫我磨的。”
櫻井千代伸出手,摸了摸棍頭。棍頭磨得鋥亮,照出她的手指,白得像蔥段。“能給我看看嗎?”
阿力把鐵棍遞過去。她接過來,掂了掂,握在手裡,掄了一下。鐵棍帶起風聲,嗚嗚的。她笑了。
“太重了。我掄不動。”她把鐵棍還給阿力,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告訴張宗興,我明天下午三點,在虹口等他。一個人來。不來,我天天來。”
阿力把鐵棍攥緊。“你找他做甚麼?”
櫻井千代轉過身。“聊天。”
她走了。阿力蹲在巷口,看著她的背影。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咯吱咯吱的,拐進巷子,看不見了。
趙鐵錘把話帶回來的時候,院子裡的白菊嫩芽冒了頭。婉容蹲在花盆前,把那塊舊布掀開一角。芽尖是綠的,埋在土裡,使勁往外拱。
張宗興站在屋簷下,聽趙鐵錘說完,沒吭聲。他把手上纏著的布條緊了緊。
“我去。”蘇婉清從屋裡出來。“我一個人去。”
張宗興看著她。“她找我,不是找你。”
“她找你是假,探你的底是真。我去,她探不到底。你去,她甚麼都看見了。”
張宗興沒接話。婉容蹲在花盆前,沒抬頭。
蘇婉清站在他面前,等。
“讓婉寧跟你去。”張宗興說。
蘇婉清搖了搖頭。“她說了,一個人。”
李婉寧抱著劍靠在桂花樹上,沒睜眼。“我在外面等。不進去,不算兩個人。”
蘇婉清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虹口。那家茶館,二樓靠窗。蘇婉清推門進去,櫻井千代已經坐在那裡了。桌上擺著兩杯茶,一杯冒著熱氣,一杯涼透了。她看見蘇婉清,沒站起來,只抬了抬下巴。
“坐。”
蘇婉清在她對面坐下。
櫻井千代把涼的那杯推到她面前。“你來,張宗興不來。”
蘇婉清沒碰那杯茶。“他忙。”
櫻井千代端起自己的熱茶,喝了一口。“忙甚麼?忙著鏟白菊盆裡的土?”
蘇婉清沒說話。櫻井千代放下茶杯,靠回椅背,看著蘇婉清。
“你是他甚麼人?”
蘇婉清想了想。“同事。”
櫻井千代笑了。“同事?一起殺人的同事?”
蘇婉清看著她。“你想說甚麼?”
櫻井千代收起笑容,身子往前傾。“我想說,張宗興殺了我未婚夫。我不恨他。可他欠我一條命。這條命,他得還。”
蘇婉清的手放在桌下,攥緊了膝蓋。“怎麼還?”
櫻井千代靠回去,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還不知道。等我想到,再來找他。”她站起來,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幣,放在桌上。“茶錢,我付了。”她轉過身,往樓梯口走。走了幾步,停下來。“蘇婉清,你回去告訴他。我不急。我有的是時間。”
她走了。蘇婉清一個人坐在窗前,看著那杯涼透的茶。茶葉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舒展開了,像剛從樹上摘下來。她把茶倒了,杯子放回桌上。
李婉寧在樓下等著,抱著劍,靠在電線杆上。看見蘇婉清出來,她從電線杆上直起身。
“她說甚麼?”
蘇婉清走到她面前。“她說張宗興欠她一條命。”
李婉寧把劍抱緊了一些。“她想要他的命?”
蘇婉清搖了搖頭。“她還沒想好。”
兩個人沿著馬路往回走。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風很大,吹得蘇婉清的頭髮亂飛。她沒攏,任它飛。
張宗興站在院子裡,那盆白菊的嫩芽已經從土裡鑽出來了。兩片葉子,綠得很嫩。婉容蹲在旁邊,用手指把周圍的土撥松。
蘇婉清走進院子,站在張宗興面前。“她不要你的命。她要你欠著。”
趙鐵錘蹲在廚房門口,把煙點著了。
小野寺櫻蹲在他旁邊,靠著他的肩膀。溥昕坐在窗前,手裡拿著那本《詩經》,翻到《關雎》,看了一遍,合上。文強從貿易行回來,李真兒跟在他後面。
張宗興看著這些人,一個一個看過去。然後他低下頭,看著那盆白菊。
嫩芽頂著兩片葉子,在風裡輕輕抖著。
“欠著就欠著。”他說。“反正也還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