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七寶舊宅,後院。
月亮升到了桂花樹頂上,又圓又亮,把整個後院照得如同白晝。石井邊的青苔泛著幽幽的綠光,老桂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響,偶爾飄下幾朵細碎的花,落在石桌上,落在茶盞邊,落在三個女人的肩上。
婉容又倒了一巡茶。
茶是杜月笙送的龍井,已經喝到第三泡了,味道淡了,可香氣還在,清清淺淺的,像這月光。
李婉寧靠在竹椅上,仰頭望著月亮,手裡端著茶盞,半天沒喝一口。
蘇婉清坐在她對面,背靠著老桂樹的樹幹,雙腿蜷在椅子上,姿態難得地放鬆。
婉容坐在中間,給這個續水,給那個遞點心,像個操持家務的主婦。
“容姐,你別忙了。”李婉寧說,“坐下來,說說話。”
婉容笑了,在她身邊坐下。三個人,三把竹椅,一盞茶壺,三個杯子。月光把她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今晚在虹口,我見到了一個女人。”婉容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
李婉寧側過頭:“甚麼女人?”
“撐紅傘的。站在街角,看不見臉,只露一截下巴。”婉容望著月亮,聲音很輕,“她說了一句話——‘敢來虹口的女人,手都穩’。”
蘇婉清放下茶盞,看著她。婉容繼續說:“後來還看見幾個,站在酒館門口,拉著喝醉的男人,笑著,鬧著。看見我們,笑容就僵了,鞠了一躬,轉身進去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她們也是可憐人。”
李婉寧忽然說:“我小時候,見過這樣的人。”
婉容和蘇婉清都看著她。李婉寧把茶盞放下,雙手抱著膝蓋,望著月亮:“那時候爹剛死,家裡敗了,我帶著疏影到處討生活。有一回走到天津,在碼頭上,看見一個女人,穿得很漂亮,站在路燈下,衝每一個路過的男人笑。”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疏影問我,姐姐,那個姐姐為甚麼站在路邊笑?我說,她在等人。”
蘇婉清看著她,看著她在月光下顯得有些稚氣的側臉,心裡一陣細細的疼。“後來呢?”
“後來,有一天,她不見了。碼頭上的人說,她得罪了一個日本軍官,被扔進海里了。”李婉寧低下頭,“沒有人去找她。沒有人記得她。只有疏影,還老是問,那個等人的姐姐去哪兒了。”
三個女人都沉默了。月光照在她們身上,照在那張石桌上,照在那杯已經涼了的茶上。
婉容伸出手,輕輕握住李婉寧的手。李婉寧愣了一下,然後反握住她的手。蘇婉清也伸出手,覆在她們的手上。三隻手,疊在一起。
“婉清姐,”婉容忽然問,“你以前在軍統的時候,做過很難的事嗎?”
蘇婉清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那雙眼睛裡深不見底的東西。
“做過。”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殺過不該殺的人。騙過不該騙的人。看著不該死的人死在面前,甚麼也做不了。”
婉容握緊她的手。蘇婉清看著她們,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有一次,在南京,我奉命接近一個男人。他是報社的編輯,寫文章罵汪精衛。上頭說他是共產黨,讓我查清楚。我查了三個月,查出來他不是。他只是一個想說實話的人。”
她望著月亮,目光很遠:“可上頭不管。他們說,不是共產黨,也是危險分子。讓我把他解決掉。”
李婉寧的手指收緊了。
蘇婉清說:“我沒有動手。我給他報信,讓他跑。他跑了,跑到了香港。可他的老婆孩子沒跑掉,被抓進憲兵隊,關了一個月才放出來。他老婆受不了,跳了江。”
她的聲音很平靜,可她的手在發抖。
“後來我才知道,我報信的事,上頭早就知道了。他們故意讓我報信,故意讓他跑,故意抓他的老婆孩子。他們就是想讓我知道——背叛的下場。”
婉容的眼淚流了下來。她把蘇婉清抱住,抱得很緊。
“婉清姐,那不是你的錯。”
蘇婉清伏在她肩上,沒有說話。李婉寧也伸出手,把她們兩個都抱住。三個女人,緊緊抱在一起。
月光灑在她們身上,那麼溫柔,那麼靜。
過了很久,她們才鬆開。婉容擦了擦眼角,笑著說:“咱們這是幹甚麼?跟小孩子似的。”蘇婉清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卻透著說不出的溫柔。李婉寧撓了撓頭,忽然問:“容姐,你在宮裡的時候,是甚麼樣的?”
婉容想了想:“很冷。宮裡很大,人很多,可是很冷。每個人都戴著面具,每個人都說著假話。你不知道誰是真心,誰是假意。就連枕邊人,也不知道他在想甚麼。”
李婉寧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黯淡,心裡一陣疼。“後來呢?”
婉容的嘴角彎起一個弧度:“後來,遇到他。他把我從那個地方帶出來,讓我知道,這世上還有溫暖的人,還有值得相信的事。”
她看著蘇婉清,看著李婉寧:“還讓我知道,這世上,還有可以託付的姐妹。”
蘇婉清的眼眶紅了。李婉寧別過頭去,不讓人看見。婉容站起身,給她們續上茶:“喝茶。涼了就不好喝了。”
三個女人,端著茶杯,望著月亮。月光灑在她們身上,那麼亮,那麼暖。
同一時刻,法租界一條僻靜的巷子裡。
老北風蹲在牆角,一動不動。他已經在這裡蹲了半個時辰,腿都麻了,可他不敢動。巷子很窄,兩邊是高牆,頭頂只有一線天,月亮在那一線天裡掛著,像一隻冷冷地眼睛。
對面那扇門,一直沒開。
馬寶山趴在他身邊,臉上還帶著傷,青一塊紫一塊的。他的眼睛很亮,盯著那扇門,像盯著一隻獵物。“老北風,”他壓低聲音,“那人今晚會來嗎?”
老北風沒有回答。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名單上那個人——汪偽特工總部的一個小頭目,姓劉,每天晚上這個時候,會來這條巷子,進那扇門。門裡是甚麼,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這個人,是丁默村的狗。
腳步聲從巷口傳來。老北風的心提了起來。一個人影出現在巷口,穿著長衫,戴著禮帽,低著頭,走得很快。老北風認出了那張臉——就是名單上的照片。
那人走到門前,敲了三下。門開了,他閃身進去。
老北風沒有動。馬寶山急了:“老北風——”
“等。”老北風按住他,“不是現在。”
“那甚麼時候?”
“等他出來。看他去哪兒,見甚麼人,走甚麼路。一次不夠,要跟三次,五次,十次。把他的路走熟,把他的習慣摸透。等他放鬆了,等他以為這條路是安全的——”
老北風的聲音很沉,沉得像石頭:“那時候,才是動手的時候。”
馬寶山看著他,看著這個粗獷的漢子在暗巷裡眯著眼睛,盯著那扇門,像一隻蹲守的狼。他忽然覺得,老北風變了。變得不一樣了。變得……會想了。
門開了,那人走出來,左右看了看,向巷子另一頭走去。老北風站起來,腿麻得厲害,他咬著牙,一步一步跟著。馬寶山跟在後面,兩個人,像兩條影子,無聲無息地貼在那人身後。
巷子另一頭,沈三蹲在牆根,抽著旱菸。他看見老北風和馬寶山跟過去,又看見另一個人從巷子另一頭跟上來——那是二虎子,他負責另一條路。
老北風交代過,每人跟一段,跟到下一個路口就換人。不能讓同一個人跟太久,會被發現。沈三看著老北風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心裡忽然很感慨。這個只會拼命的莽夫,現在學會佈網了。
那人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老北風停下來,沒有跟進去。他靠在牆上,大口喘氣。馬寶山湊過來:“怎麼了?”
老北風搖了搖頭:“明天再來。”
“明天?”
“嗯。明天,後天,大後天。把他的路走熟。走熟了,才能動手。”
馬寶山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沉靜的臉,忽然問:“老北風,你甚麼時候學會這些的?”
老北風沉默了一會兒:“張先生教的。他說,有些仗,不是隻有刀槍才能打的。”
他轉過身,拍了拍馬寶山的肩膀:“寶山,你的事,張先生記著。你孃的事,他也記著。等把這條線摸透了,等時機到了,他答應你的事,一定會辦到。”
馬寶山低下頭,眼眶有些熱。“老北風,我這條命——”
老北風打斷他:“別說這種話。你的命,留著,打回東北去。”
兩人走出巷子,匯入夜上海的人流。街上還有行人,黃包車伕蹲在路邊等客,賣餛飩的挑子冒著熱氣,一個女人站在路燈下,穿著紅旗袍,衝每一個路過的男人笑。老北風從她身邊走過,沒有看她。
馬寶山回頭看了一眼,那女人也在看他,嘴角帶著笑,眼睛裡卻沒有光。他忽然想起老北風說的話——“有些仗,不是隻有刀槍才能打的。”這個女人,也在打一場仗。用她的笑,用她的身體,用她的命。
他收回目光,快步跟上老北風。
七寶舊宅,後院。茶已經涼了,月亮已經偏西了。
婉容靠在竹椅上,望著天上的月亮:“你們說,以後,我們會一直這樣嗎?”
蘇婉清想了想:“會。”婉容看著她。
蘇婉清望著月亮,緩緩說:“只要他在,我們就在。只要我們在,就不會散。”李婉寧忽然笑了:“等打完仗,我們找個地方,買個大院子,種花,養狗,看月亮。”
婉容看著她,看著她那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天真的臉,心裡一陣柔軟:“好。還要種一棵桂花樹。”蘇婉清也笑了:“再挖一口井。”
三個女人,說著笑著,望著月亮。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更聲。夜深了。
張宗興站在院門口,看著她們。月光灑在她們身上,灑在那張石桌上,灑在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上。他沒有走過去,只是站在那裡,看著。
婉容第一個看見他,站起來:“回來了?”
他走過去,在她們身邊坐下。婉容給他倒了一杯茶,已經涼了。他接過來,一口喝了。李婉寧看著他:“談得怎麼樣?”
他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她們三個,看著她們被月光照亮的眼睛,看著她們嘴角的笑意,看著她們頭髮上沾著的桂花。
“有你們在,”他說,“甚麼都好。”
婉容的臉紅了。蘇婉清低下頭。李婉寧別過臉去。月亮偏西了,夜快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