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瀋陽城外,老北風的秘密窩棚。
天還沒亮,月亮斜掛在西天,清輝冷淡。
窩棚很簡陋,土坯牆,茅草頂,裡面只有一張炕、一張桌子、幾條板凳。
但收拾得很乾淨,
牆上掛著一把大刀,刀身已經磨得鋥亮,刀刃上隱約可見暗紅色的痕跡。
老北風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一塊布,一下一下地擦著那把刀。
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擦拭一件珍貴的寶物。
張宗興坐在桌邊,看著他。
婉容、蘇婉清、李婉寧三人坐在另一邊,誰也沒有說話。
窩棚裡的氣氛很靜,靜得能聽見外面風吹草葉的沙沙聲。
過了很久,老北風忽然開口:
“這把刀,跟了我二十年。”
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石頭。
“二十年前,我還是個打獵的,住在長白山腳下。有老婆,有兒子,有老孃,日子雖然窮,但過得踏實。”
他抬起頭,望著牆上那盞昏黃的油燈,目光變得很遠很遠。
“九一八那年,鬼子來了。我帶著老婆孩子往山裡跑,老孃腿腳慢,落在後面。等我回頭去找的時候……”
他的手停住了,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等我回頭去找的時候,村子已經燒光了。老孃被綁在村口的老槐樹上,身上被刺刀捅了十幾個窟窿。老婆……老婆被他們糟蹋了,然後扔在井裡。我兒子,才五歲,被他們用刺刀挑起來,當靶子練。”
婉容的手猛地攥緊,她閉上眼睛,不敢想象那個畫面。
蘇婉清的臉上沒有表情,但她的嘴唇抿得發白。
李婉寧的手按在劍柄上,指節咯咯作響。
老北風繼續說:
“我躲在山上,看著那些畜生,整整看了一天。我想衝下去,跟他們拼了。可我知道,拼不過。我只能跑。跑進深山,像野人一樣躲了三個月。”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刀:
“後來,我遇上週團長他們。少帥的隊伍,打鬼子的隊伍。我跟著他們,打了七年。”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嘆息:
“七年了,我每天晚上都做同一個夢。夢見老孃在樹上喊我,夢見老婆在水裡看著我,夢見我兒子……我兒子被挑起來的時候,還在喊‘爹,救我’。”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絲,像燃燒的炭火。
“張先生,你說,這個仇,我能不報嗎?”
張宗興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深不見底的痛苦和仇恨,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
“能。”
老北風盯著他。
張宗興繼續說:
“我也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我也見過兄弟倒在面前。我也想過,甚麼都不管,就去找鬼子拼命。可後來我想明白了——”
他站起身,走到老北風面前,蹲下,看著他的眼睛:
“拼命容易。活著難。活著報仇,更難。你死了,誰替你老婆孩子報仇?誰替你老孃報仇?”
老北風看著他,沒有說話。
張宗興伸出手,握住他握刀的手:
“老北風大哥,我答應你。等該辦的事辦完,我帶你去。你想殺多少,我陪你殺多少。你想報多大的仇,我陪你報。但在此之前——”
他的目光很沉,很穩:
“你得活著。”
老北風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真誠和堅定,忽然覺得,這個年輕人,好像真的懂他。
他低下頭,把臉埋進手裡。
肩膀輕輕顫抖。
沒有聲音,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哭。
婉容站起身,想走過去,被蘇婉清拉住了。蘇婉清對她搖了搖頭,輕聲說:
“讓他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婉容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平靜卻深邃的眼睛,忽然明白了甚麼。
她坐回去,靜靜地看著那個魁梧的漢子,像一座山一樣,卻在這一刻,露出了最脆弱的一面。
天亮的時候,老北風恢復了平靜。
他站起身,把刀插回腰間,看著張宗興:
“張先生,謝謝你。”
張宗興搖了搖頭:
“不用謝。以後,我們是兄弟。”
老北風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兄弟。”
他走到門口,推開破舊的木門,望著外面漸漸亮起來的天空:
“少帥的東西,藏在城北老宅。白天不好去,得等晚上。白天你們就在這兒待著,別出門。我去聯絡周團長他們,把弟兄們叫齊。”
張宗興點了點頭:
“小心。”
老北風咧嘴一笑,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狠勁:
“放心。我這條命,還要留著殺鬼子。”
他推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窩棚裡,只剩下張宗興和三個女人。
張宗興轉過身,看著她們。
婉容、蘇婉清、李婉寧,三個人站在一起,六隻眼睛,都望著他。
“今晚,我一個人去。”張宗興說。
三個女人同時愣了一下。
“不行。”李婉寧第一個開口,
“那個老宅,肯定有鬼子盯著。你一個人去,太危險。”
蘇婉清也點頭:“我跟你去。萬一有情況,我能應付。”
婉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張宗興看著她們,搖了搖頭:
“你們聽我說。老北風去聯絡舊部,需要時間。你們三個,還有更重要的事。”
他走到桌前,攤開一張手繪的地圖——那是老北風畫的,標註著舊宅周圍的地形和日偽軍的佈防。
“舊宅在城北,周圍有三條路可以進出。你們三個,各守一條路。萬一我在裡面出事,你們就製造混亂,引開鬼子。如果我一個時辰還沒出來——”
他抬起頭,看著她們:
“你們就撤。別管我。”
“不可能。”李婉寧打斷他,“你出不來,我就進去找。”
“婉寧——”張宗興剛要說甚麼,婉容忽然開口了。
“讓他說完。”
李婉寧愣了一下,看著婉容。婉容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張宗興看著她,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他繼續說:“如果我真的出不來,你們就去城外找老魏。他會帶你們去上海,找杜先生。少帥的圖和信,都在我身上。你們要把它們送到延安。”
他看著婉容:
“尤其是你,婉容。你是文人,你的筆,能做的事,比我們更多。”
婉容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信任和託付,眼眶有些熱。
但她沒有哭。她只是點了點頭。
“好。”
張宗興又看向蘇婉清:
“婉清,你經驗多,看著她們。萬一有事,你拿主意。”
蘇婉清點了點頭。
張宗興最後看向李婉寧:
“婉寧,你的身手最好,守在最近的路口。萬一我需要接應,你能最快衝進來。但記住,如果裡面槍聲停了,你就撤。別猶豫。”
李婉寧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說:
“如果裡面槍聲停了,我就進去。”
張宗興愣住了。
李婉寧繼續說:“不管你是死是活,我都要進去。你活著,我帶你出來。你死了,我殺光他們,給你報仇。然後我再出來。”
張宗興看著她,看著她那張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倔強的臉,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
婉容伸出手,輕輕握住李婉寧的手。
蘇婉清也走過來,握住她另一隻手。
三個女人,就這樣站在他面前,手牽著手,看著他。
張宗興看著她們,看著這三張同樣堅定、同樣決絕的臉,心裡湧起一陣從未有過的、複雜的情緒。
有感動,有心疼,也有一絲說不清的……驕傲。
他深吸一口氣。
“好。那就一起。”
入夜,
瀋陽城北,舊宅外圍。
月亮還沒升起來,天地間一片漆黑。
張宗興穿著一身黑色短打,貼著牆根,向那座舊宅摸去。
他的腳步很輕,輕得像貓,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老北風說,這座宅子是當年少帥在瀋陽的別業,九一八之後就被查封了,一直空著。
但最近,有偽軍在裡面駐紮,說是看守,實際上是在搜刮值錢的東西。
少帥的東西,就藏在後院那口枯井裡。
張宗興摸到後院牆外,側耳傾聽。裡面很靜,只有偶爾傳來的腳步聲——換崗的偽軍。
他數了數,大約每隔一刻鐘,就有兩個人從這邊經過。
他等了一刻鐘,等到那兩個腳步聲過去,然後一躍而起,翻過牆頭,無聲地落進院子裡。
他伏在草叢裡,一動不動。
眼睛掃視著四周——院子不大,荒草叢生,中間有一口井,井口被一塊大石頭壓著。
就是那裡。
他正要起身,忽然聽見一個聲音。
“站住!甚麼人?”
遠處,一個偽軍端著槍,正朝這邊走來。
張宗興的心猛地一沉。他被發現了?
就在這時,院子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著火了!那邊著火了!”
遠處,火光沖天而起!是城西的方向!
那幾個偽軍慌了神,紛紛向那邊跑去。
張宗興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是她們。
是婉容她們,在外面製造混亂,給他爭取時間。
他沒有猶豫,衝過去,搬開井口的石頭,順著繩子滑了下去。
城外,西路口。
婉容站在一棵樹後,看著遠處沖天的火光,手還在微微發抖。
剛才那瓶煤油,是她親手潑的,那把火,是她親手點的。
她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的事。
可她做了。
為了他。
蘇婉清從黑暗中摸過來,壓低聲音:
“幹得好。現在快撤,換個位置。”
婉容點了點頭,跟著她消失在夜色裡。
北路口。
李婉寧趴在一堆荒草裡,眼睛死死盯著那條路。剛才有幾個偽軍從這邊跑過去,被她一刀一個,全放倒了。屍體藏在草叢裡,一時不會被發現。
她握著刀,等著。
如果他需要,她就衝進去。
舊宅,枯井裡。
張宗興在井底摸索著。井水早已乾涸,井底只有一堆爛泥和碎石。他扒開爛泥,露出一個鐵皮箱子。
箱子不大,卻很沉。他開啟箱子,藉著打火機的微光一看——裡面是一疊發黃的圖紙,還有幾封信。
圖紙上的內容,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關東軍在東北全境的軍事部署圖,比之前那份更詳細,更全面。
每一個據點,每一處兵營,每一條補給線,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還有一些圖紙,畫的是日軍秘密軍事設施的結構圖——飛機場、軍火庫、甚至還有一個地下指揮部。
這些東西,比黃金還值錢。
他把箱子合上,用繩子綁好,然後向上爬。
剛爬出井口,就聽見遠處傳來槍聲。
他心中一緊,那是李婉寧的方向!
他抱起箱子,翻過牆頭,向那個方向衝去。
北路口,李婉寧正在和四個偽軍廝殺。
刀光劍影,鮮血迸濺。李婉寧的短劍快得像閃電,一劍一個,已經放倒了三個。
但第四個很狡猾,躲在樹後,不停地放槍。
李婉寧的左臂中了一槍,血染紅了袖子,但她咬著牙,一步步逼近那個偽軍。
突然,一個黑影從側面衝出來,一刀砍翻了那個偽軍。
是老北風!
“丫頭,你受傷了!”老北風扶住她。
李婉寧搖了搖頭,正要說話,張宗興已經衝了過來。
他看見李婉寧左臂上的血,心像被刀剜了一樣疼。
“婉寧!”
李婉寧看著他,看著他完好無損地站在面前,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卻讓張宗興眼眶一熱。
“東西拿到了?”她問。
張宗興點了點頭。
李婉寧靠在他身上,閉上眼睛。
“那就好。”
安全屋裡。
婉容和蘇婉清也回來了。她們看見李婉寧受傷,都嚇了一跳。婉容手忙腳亂地找藥,蘇婉清鎮定地指揮:
“先止血,再包紮。子彈沒留在裡面,是擦傷,問題不大。”
李婉寧坐在炕上,任由她們包紮。她的臉色有些白,但嘴角一直帶著笑。
老北風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忽然說:
“張先生,你這些女人,都是好樣的。”
張宗興看著他,沒有說話。
老北風繼續說:“今晚,我看清了。她們是真心對你,也是真心跟你的。有這樣的人在身邊,是你的福氣。”
“人生在世,匆匆百年,丈夫在世能夠馳騁疆場,又有知己紅顏相伴,夫復何求啊!”
張宗興點了點頭。
老北風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張先生,我決定了。跟你走。”
張宗興愣了一下:“你不是要報仇嗎?”
老北風看著他,目光很平靜:
“我想了一整天。你說的對,活著報仇,比死了強。我這條命,留著,還能殺更多鬼子。至於今晚——”
他看了一眼炕上的李婉寧:
“這丫頭讓我想明白一件事。報仇,不是一個人的事。是所有人的事。”
張宗興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燃燒過後的平靜,忽然明白了甚麼。
他伸出手,握住老北風的手。
“好。我們一起。”
門外,周震山帶著幾個漢子站在那裡。
張宗興走出去,看著他們。
周震山開口:
“張先生,今晚的事,我們都看見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
“你是個可以託付的人。弟兄們商量過了,跟你走。”
張宗興看著他們,看著這些東北漢子臉上的堅毅和信任,心裡湧起一陣熱流。
他抱了抱拳:
“各位大哥,張宗興,定不負所托。”
屋裡,婉容看著這一幕,眼眶有些熱。
蘇婉清走到她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
李婉寧也走過來,站在她們身邊。
三個女人,肩並著肩,望著門外那些身影。
月亮的清輝灑下來,那麼溫柔,那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