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55章 第504章 黑風口·三生同心

2026-04-10 作者:來振旭

一九三九年五月十四日,正午。熱河與遼寧交界,黑風口。

太陽懸在頭頂,毒辣辣地照著。山路蜿蜒,兩側是光禿禿的土崖,寸草不生。

風從峽谷裡吹過來,捲起陣陣黃沙,打在臉上生疼。

這裡是日偽軍設卡的重點區域——黑風口關隘。過了這道關,就是遼寧地界,離瀋陽還有三百里。

張宗興站在山坡上,舉著望遠鏡,盯著下方的關卡。

關卡不大,但戒備森嚴——

兩座炮樓,一道木柵欄,十幾個偽軍,還有四五個穿黃皮的日本兵。進出的人都要搜身,盤查得很細。

“不好過。”蘇婉清趴在他身邊,壓低聲音。

張宗興點了點頭,眉頭緊鎖。

他們這一行六個人——張宗興、婉容、蘇婉清、李婉寧、林疏影,還有一個老韓安排的嚮導老魏。

老魏是本地人,常年在熱河遼寧之間跑單幫,熟悉這條路上的每一道關卡。

“張先生,”老魏湊過來,

“這條道是去瀋陽最近的路。繞別的道,要多走五天,而且那邊有土匪,更不太平。”

張宗興沉默了幾秒,然後問:

“這個關卡,有甚麼規律?”

老魏說:“正午換崗,有半刻鐘的空檔。但是——”

他頓了頓,看了婉容她們一眼:

“偽軍好糊弄,那幾個日本兵不好騙。”

“他們盤查得細,尤其是年輕女人,要看良民證,要問話,稍不對就扣人。”

張宗興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婉容忽然開口:

“我們過去。”

所有人都看向她。

婉容迎著張宗興的目光,一字一句說:

“宗興,你信我們嗎?”

張宗興看著她,看著她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婉容……”

“你一個人過去容易,但我們六個人,總要過去。”婉容打斷他,

“與其讓你一個人冒險,不如我們一起。而且——”她看向蘇婉清和李婉寧,“我們三個,可以。”

蘇婉清點了點頭:“可以試試。”

李婉寧握著劍柄:“鬼子敢動,我就殺。”

張宗興看著她們三個,看著這三張同樣堅定的臉,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但一切聽婉清指揮。她經驗多。”

蘇婉清微微一愣,然後點了點頭。

一刻鐘後,關卡前。

一輛破舊的騾車,慢慢悠悠地向關卡駛去。

趕車的是老魏,戴著一頂破草帽,臉上抹著灰,看起來就是個土裡土氣的莊稼漢。

車上坐著四個人。

婉容坐在最裡面,穿著一身半舊的綢緞旗袍,頭髮挽起來,臉上擦了粉,看起來像個家道中落但還端著架子的富家太太。她的手放在膝上,微微顫抖,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矜持和不耐煩。

蘇婉清坐在她旁邊,穿著一身深色短褂,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沒有表情,手裡拿著一個包袱——標準的管家模樣。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關卡,把每一個細節都記在心裡。

李婉寧坐在車尾,一身短打,腰間別著布裹起來的劍,臉上帶著常年走江湖的那種漠然和警惕——富家太太的保鏢,再合適不過。

林疏影坐在最外側,穿著一身半舊的旗袍,臉上抹了點灰,看起來不那麼扎眼。她的手攥著衣角,指節發白,但她咬著牙,不讓自己發抖。

她是翻譯。萬一需要,她就用日語應付。

“站住!”一個偽軍喝道。

騾車停下來。

兩個偽軍走過來,上上下下打量著車上的人。一個日本兵也慢悠悠地晃過來,手裡端著槍,目光陰鷙。

“甚麼人?去哪兒?”偽軍問。

老魏點頭哈腰:“老總,我們是瀋陽的,送太太回孃家探親。太太身子不好,不敢走大道,就走這小路。”

偽軍看了一眼車上,目光落在婉容身上。

婉容微微抬起下巴,用那種大戶人家太太慣有的倨傲和冷淡,掃了他一眼。

偽軍被那目光一掃,氣焰矮了三分。但他身後的日本兵卻走上前來,盯著婉容,用生硬的中文問:

“良民證,有?”

蘇婉清不慌不忙,從包袱裡掏出幾張證件,雙手遞過去。

日本兵接過來,一張一張地看。看得很細,每一張都要對著照片看半天。

林疏影的心跳到了嗓子眼。那些證件都是假的,老韓託人做的,萬一……

日本兵忽然抬起頭,盯著林疏影。

“你,甚麼身份?”

林疏影的身體微微一僵。但她很快反應過來,垂下眼簾,用很輕的聲音說:

“我是太太的……遠房表妹,跟著去瀋陽探親。”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怯懦。

日本兵盯著她,忽然說了一句日語:

“日本語がわかるか?”(懂日語嗎?)

林疏影的心猛地一沉。

她懂了。她當然懂。但這個時候,她應該懂嗎?

一個“懂”字,就可能暴露。但如果說“不懂”,萬一這日本兵繼續追問……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婉容忽然開口了。

她用帶著東北口音的中文,不耐煩地說:

“問甚麼問?她是我表妹,從小養在深閨,沒見過世面,你們別嚇著她。”

那日本兵轉過頭,看著婉容,目光陰冷。

婉容迎著他的目光,沒有退縮。她的心跳得飛快,但臉上帶著那種大戶人家太太的傲慢和不耐煩——

那是一種骨子裡的東西,是她在宮裡練了十幾年的東西。

日本兵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難看,帶著一種讓人發毛的東西。

“太太,好大的架子。”

婉容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氣氛僵住了。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所有人轉頭看去。

一隊偽軍騎兵從遠處奔來,塵土飛揚,直奔關卡。

“快!讓開!讓開!”守卡的偽軍慌忙驅趕人群。

日本兵也顧不上盤問了,揮了揮手:“滾吧!”

老魏一揚鞭子,騾車趕緊往前跑。

過了關卡,騾車又走了一里多地,才慢慢停下來。

婉容靠在車上,渾身發軟。蘇婉清輕輕扶住她。

李婉寧握著劍柄的手,還在微微發抖。林疏影趴在車上,大口喘氣。

張宗興從路邊的草叢裡鑽出來,跳上車,一把抱住婉容。

“沒事吧?沒事吧?”

婉容搖了搖頭,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

蘇婉清替她說:

“剛才差點露餡。那個日本兵,問疏影懂不懂日語。容姐搶著說話,把話岔開了。”

張宗興看著婉容,看著那張蒼白卻強撐著的臉,心裡湧起一陣從未有過的、複雜的情緒。

“婉容……”

婉容終於緩過氣來,看著他,忽然笑了。

“我……我演得好不好?”

張宗興看著她,喉嚨像被甚麼堵住了。

他把她緊緊擁進懷裡。

“好。太好了。”

傍晚,隊伍在一處山坳裡歇腳。

篝火燃起來,幾個人圍坐在一起。婉容靠在張宗興身上,還在微微發抖。

蘇婉清坐在旁邊,手裡拿著水囊,一口一口地喝著。

李婉寧抱著劍,靠在一塊石頭上,閉著眼睛,不知道在想甚麼。林疏影蜷縮在姐姐身邊,臉色還有些白。

張宗興看著她們四個,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今天,”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謝謝你們。”

婉容抬起頭,看著他。

蘇婉清放下水囊,看著他。

李婉寧睜開眼睛,看著他。

林疏影也抬起頭,看著他。

張宗興繼續說:

“尤其是婉容。今天要不是你,我們可能就栽在那兒了。”

婉容搖了搖頭,輕聲說:

“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婉清姐一直盯著那個日本兵,萬一他動手,她就先開槍。婉寧一直護在我身邊,手按在劍柄上,隨時準備拼命。疏影……疏影在最關鍵的時候,沒有露怯。”

她看著她們,眼眶有些熱:

“是我們一起。”

蘇婉清看著她,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李婉寧伸出手,輕輕握住婉容的手。

林疏影也伸出手,覆在她們的手上。

四隻手,疊在一起。

張宗興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湧起一陣從未有過的溫暖。

他想起之前那些擔心——擔心她們之間會有嫉妒,會有矛盾,會有爭風吃醋。

可眼前這一幕,告訴他,那些擔心,都是多餘的。

她們比他想象的要堅強,要大度,要……美好。

婉容看著蘇婉清,輕聲說:

“婉清姐,今天我才知道,你有多厲害。”

蘇婉清搖了搖頭:“沒甚麼厲害的。習慣了。”

婉容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忽然問:

“你……以前經歷過很多這樣的場面吧?”

蘇婉清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嗯。很多。”

婉容沒有追問。她只是握緊蘇婉清的手。

“以後,有我們。”

蘇婉清看著她,看著那雙真誠的眼睛,心裡湧起一陣暖意。

她點了點頭。

“嗯。有你們。”

李婉寧看著她們倆,忽然說:

“容姐,今天你在那個日本兵面前,一點都不怕?”

婉容想了想,然後說:

“怕。怕得要死。可是……”她看了一眼張宗興,“想到他,就不那麼怕了。”

李婉寧愣了一下,然後也看了張宗興一眼。

“我也是。”她說,“每次拼命的時候,想著他,就不那麼怕了。”

兩個女人,同時看向張宗興。

張宗興被她們看得有些不自在,輕咳了一聲。

蘇婉清看著這一幕,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卻透著說不出的溫柔。

她站起身,走到婉容和李婉寧身邊,在她們中間坐下。

三個女人,肩並著肩,望著篝火。

“容姐,婉寧,”蘇婉清忽然說,“有件事,我想告訴你們。”

兩人看著她。

蘇婉清望著篝火,聲音很輕:

“我以前以為,這輩子,只會一個人。做這行的,不敢有牽掛,不敢有軟肋。可是遇到他之後……”

她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

“遇到他之後,才知道,原來有人可以牽掛,是件很好的事。”

婉容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從未示人的溫柔,心裡湧起一陣暖意。

“婉清姐……”

蘇婉清轉過頭,看著她們倆:

“所以,謝謝你們。謝謝你們也喜歡他。謝謝你們……讓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

婉容的眼眶紅了。她伸出手,把蘇婉清抱住。

李婉寧愣了一下,然後也伸出手,把兩個人一起抱住。

三個女人,緊緊抱在一起。

篝火映在她們身上,那麼暖,那麼亮。

張宗興坐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眼眶有些熱。

林疏影靠在他身邊,輕聲說:

“張大哥,她們真好。”

張宗興點了點頭。

“嗯。真好。”

林疏影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深深的溫柔,忽然說:

“張大哥,你真幸福。”

張宗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卻透著說不出的滿足。

“嗯。幸福。”

夜深了。

三個女人還坐在篝火邊,輕聲說著話。她們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夢囈,偶爾傳來一陣笑聲,在這寂靜的山野裡,顯得格外溫暖。

張宗興靠在一塊石頭上,望著她們,望著篝火,望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上海灘的霓虹,想起香港半山的燈火,想起延安窯洞裡的油燈,想起那些在戰場上倒下的兄弟,想起那些還在等著他的人。

也想起眼前這三個女人。

她們用各自的方式,愛著他,護著他,跟著他。

她們是他這輩子,最大的福氣。

他閉上眼睛,嘴角帶著一絲笑。

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狼嚎。

但他不怕。

因為她們在身邊。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