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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第497章 月滿西窗·長夜如詩

2026-04-10 作者:來振旭

長夜漫漫,

風霜與天涯彷彿已經成了遙遠的過去,

此刻,此地,

如夢似幻,婉容直到現在感覺都還像是做夢,

她坐在窗前,望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圓了一些,清輝如水,灑在窗臺上,灑在她身上,灑在這間簡陋卻溫暖的屋子裡。

夜風很輕,帶著初夏的溫軟,吹動窗欞上掛著的竹簾,發出極輕微的簌簌聲。

一路走來,她也不知道自己裝了多少勇氣,才能穿過風煙戰火,黑暗崎嶇,走到這裡,見到張宗興,

她可是一個女子,她可是清朝最後一位皇后,從小生活在京城,父親榮源是內務府大臣,

她從小比不上宮中金枝玉葉的格格,可卻也高貴尋常小姐,哪裡吃過半點苦,

這一趟,比她往昔三十多年走過的路都多,而且還是一個人走的,

她抬起手,輕輕撫上自己的臉。臉有些燙,眼眶還有些酸,嘴角卻一直彎著,彎成一個收不攏的弧度。

她還在笑。

從見到他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笑。

吃飯的時候笑,說話的時候笑,就連剛才一個人坐在這裡發呆,也在笑。

笑自己傻。笑自己千里迢迢,一個人穿越封鎖線,就為了看他一眼。

可值得。太值得了。

身後傳來輕輕的呼吸聲。她回過頭。

張宗興躺在炕上,睡著了。

他也太累了,從石家莊到延安,從延安到西安,一路奔波,一路拼殺,幾乎沒有好好合過眼。

剛才說著說著話,聲音就低下去,頭一歪,靠在她肩上睡著了。

婉容沒有叫醒他。

她只是輕輕把他的頭放平在枕頭上,給他蓋好被子,然後就坐在這裡,看著他。

看著他睡著的樣子。

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即使在睡夢中也沒有完全鬆開。

他的臉比記憶中瘦了很多,顴骨高高突起,下巴上的胡茬亂糟糟的,像好幾天沒有刮過。

左臂上纏著繃帶,繃帶邊緣微微泛黃,那是傷口滲出的藥漬。

他還是和以前一樣,從來不懂得保護好自己,

她的眼眶又熱了。

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臉,又怕吵醒他,手懸在半空,久久沒有落下。

最後,她的指尖輕輕落在他的眉心上,輕輕撫著,想把那兩道皺著的眉頭撫平。

“宗興……”她輕聲呢喃,聲音輕得像夢囈,“你受苦了……”

月光透過窗欞,落在兩人身上,

不知過了多久。

婉容趴在炕沿上,睡著了。

她太累了。從熱河出發,一路顛簸,一路提心吊膽,整整半個多月沒有好好睡一覺。

現在終於見到他了,終於安心了,身體再也撐不住。

月亮西斜,清輝透過窗紙,落在她臉上,照出嘴角那一絲淺淺的笑。

……

不知甚麼時候,張宗興醒了。

他睜開眼睛,看見的就是這幅畫面——

婉容趴在炕沿上,睡得很沉,眉頭舒展著,嘴角帶著笑,月光照在她臉上,像一層淡淡的銀霜。

他愣住了。

他就這樣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睫毛,看著她輕輕翕動的鼻翼,看著她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看著她瘦削的肩膀,看著她散落在枕邊的長髮,看著她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腕——

那手腕細得讓人心疼,骨節分明,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

他的心,軟得像要化開。

他輕輕起身,把自己的外衣脫下來,披在她身上。

動作很輕,很慢,怕吵醒她。

可她還是醒了。

婉容睜開眼睛,迷濛了一瞬,然後看見他,看見他那張近在咫尺的臉,笑了。

“醒了?”她的聲音還帶著睡意,軟軟的,糯糯的。

張宗興看著她,看著她剛睡醒的模樣,看著她那毫無防備的笑容,心裡湧起一陣從未有過的溫柔。

“嗯。你怎麼不上來睡?”

婉容搖了搖頭,臉微微紅了:

“怕擠著你。”

張宗興沒有說話。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把她拉起來,拉進懷裡,然後兩個人一起躺下。

婉容愣住了。

她的臉貼在他胸口,能聽見他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那麼有力,那麼真實。

“宗興……”

“噓。”他輕聲說,“別說話。睡吧。”

婉容沒有說話。她只是把臉埋在他胸口,閉上眼睛。

月亮透過窗欞,照在這一對相擁而眠的人身上。

窗外,夜風輕輕吹過,吹動院裡的老槐樹,發出沙沙的響聲。

這一夜,沒有槍聲,沒有硝煙,沒有生離死別。

只有月亮,只有風,只有兩顆終於靠在一起的心。

翌日清晨。

婉容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透過窗紙,在屋裡灑下一片溫暖的金色。

她愣了一下,然後發現自己枕著的,不是枕頭,是張宗興的胳膊。

張宗興還在睡,眉頭舒展著,呼吸均勻。他的另一隻手輕輕環在她腰間,像一個下意識的保護姿勢。

婉容的臉紅了。她輕輕抬起他的手,想悄悄起身,不吵醒他。

可他醒了。

張宗興睜開眼睛,看著她,看著她那紅透的臉,看著她那手足無措的樣子,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晨光,卻讓婉容的心跳漏了一拍。

“醒了?”他的聲音還帶著睡意,低沉而溫柔。

婉容點了點頭,不敢看他。

張宗興伸出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讓她看著自己。

“躲甚麼?”

婉容的臉更紅了。她抿了抿嘴,輕聲說:

“我……我去給你打水洗臉……”

張宗興看著她,看著她那害羞的樣子,心裡湧起一陣暖意。

他沒有放手,只是把她拉進懷裡,輕輕抱了一下。

“再躺一會兒。”

婉容伏在他懷裡,沒有說話。只是嘴角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

陽光灑在兩人身上,

院子裡。

蘇婉清坐在老槐樹下,手裡拿著一本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她的目光時不時飄向那間屋子的方向,然後又收回來。

李婉寧從另一邊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在看甚麼?”

蘇婉清搖了搖頭:“沒看甚麼。”

李婉寧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看見了那間屋子,然後收回目光,沒有說話。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李婉寧忽然說:

“昨晚睡得好嗎?”

蘇婉清想了想,說:“還行。”

李婉寧看著她,看著她那故作平靜的樣子,忽然笑了。

“撒謊。”

蘇婉清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澀,有些無奈。

李婉寧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婉清姐,”她說,用的是從沒用過的稱呼,“我們都一樣。”

蘇婉清看著她,看著她那雙真誠的眼睛,心裡湧起一陣暖意。她反握住李婉寧的手,握得很緊。

“嗯。一樣。”

兩個女人,就這樣手牽著手,坐在晨光裡,望著那間屋子。

沒有嫉妒,沒有怨懟。只有理解,只有陪伴。

屋裡。

婉容終於起了床。她給張宗興打來熱水,看著他洗臉,看著他刮鬍子,看著他換上乾淨的衣服。

她就站在旁邊,靜靜地看著,嘴角一直帶著笑。

張宗興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臉:

“怎麼了?”

婉容搖了搖頭,輕聲說:

“就是想看著你。”

張宗興看著她,看著她那雙盛滿深情的眼睛,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他走過去,把她輕輕擁進懷裡。

“婉容,以後,天天讓你看。”

婉容伏在他肩上,笑了。

“好。”

院子裡。

門開了。張宗興和婉容並肩走出來。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那麼暖,那麼亮。

院子裡的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看著他們。

趙鐵錘拄著柺杖,咧嘴笑了,

小野寺櫻站在他身邊,也笑了,用生硬的中文說:

“早……早上好。”

林疏影趴在視窗,眼睛亮晶晶的:

“張大哥!婉容姐姐!你們終於出來了!”

王振山站在院門口,憨厚地笑著,衝張宗興點了點頭。

蘇婉清和李婉寧從老槐樹下站起來,看著他們。

婉容看著這些人,這些張宗興用命護著的人,這些和他生死與共的兄弟和姐妹,心裡湧起一陣暖意。

她鬆開張宗興的手,走到蘇婉清和李婉寧面前。

“婉清,婉寧。”她輕聲說,“謝謝你們。”

蘇婉清搖了搖頭:“容姐,不用謝。”

李婉寧也說:“應該的。”

婉容看著她們,看著這兩張同樣真誠的臉,忽然伸出手,把她們兩個都抱住。

蘇婉清愣住了。李婉寧也愣住了。

然後,她們也伸出手,回抱住她。

三個女人,緊緊抱在一起。

陽光灑在她們身上,那麼暖,那麼亮。

張宗興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眼眶有些熱。

趙鐵錘走到他身邊,輕聲說:

“興爺,您真有福氣。”

張宗興點了點頭。

“嗯。有福氣。”

午後,客棧的後院裡。

陽光暖暖地照著,院子裡的老槐樹灑下一片陰涼。戰士們有的在休息,有的在擦拭武器,有的在輕聲聊天。

婉容坐在樹蔭下,林疏影靠在她身邊,聽她講故事。

“……後來,我就從那個地方逃出來了。跑了很久很久,鞋子都跑丟了,腳磨破了,也不敢停。因為後面有人在追。”

林疏影聽得入神,眼睛睜得大大的:

“然後呢?然後呢?”

婉容笑了笑,揉了揉她的頭髮:

“然後,就遇到你姐他們了。”

林疏影看向不遠處的李婉寧,眼裡滿是崇拜:

“婉容姐好厲害。”

婉容點了點頭:“嗯,你姐很厲害。你也很厲害。在那個地方待了那麼久,還能活著出來,還能笑得出來,你比她更厲害。”

林疏影愣了一下,然後眼眶紅了。

“婉容姐姐……”

婉容把她攬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

“傻孩子,以後就好了。以後有姐姐,有我們,誰也不能再欺負你。”

林疏影伏在她懷裡,沒有說話,只是肩膀輕輕顫抖。

李婉寧走過來,看著這一幕,眼眶也有些熱。她在婉容身邊坐下,輕輕說:

“容姐,謝謝你。”

婉容搖了搖頭:

“謝甚麼?疏影是你妹妹,就是我的妹妹。”

三個女人,靠在一起,望著天上的白雲。

陽光暖暖地照著,那麼溫柔,那麼靜。

傍晚,夕陽西下。

張宗興和婉容並肩坐在屋頂上,望著遠處的晚霞。晚霞很美,從橘紅到淡紫,層層疊疊,鋪滿了半邊天。

“真好看。”婉容輕聲說。

張宗興點了點頭。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婉容忽然說:

“宗興,你說,以後我們能在哪兒?能看一輩子的晚霞嗎?”

張宗興想了想,說:

“上海。等仗打完了,我們在上海安家。在外灘,在霞飛路,隨便找個地方。每天傍晚,一起看晚霞。”

婉容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深不見底的溫柔和承諾,眼眶有些熱。

“你說話算話?”

張宗興握住她的手:

“算話。”

婉容靠在他肩上,望著天邊漸漸黯淡的晚霞,嘴角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

遠處,炊煙裊裊,雞犬相聞。

這個小小的院子,這一刻,像一個遠離戰火的桃源。

夜深了。

婉容一個人站在院子裡,望著月亮。

月亮又圓了一些,清輝如水,灑在她身上。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她沒有回頭。

蘇婉清走到她身邊,和她並肩站著。

“睡不著?”

婉容點了點頭。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蘇婉清忽然說:

“容姐,你知道嗎,我很羨慕你。”

婉容側過頭,看著她。

蘇婉清望著月亮,輕聲說:

“你那麼勇敢。敢一個人穿越封鎖線,敢來這裡找他。我……我就不敢。”

婉容搖了搖頭:

“你比我勇敢。你一直在他身邊,陪他出生入死。我……我甚麼都做不了。”

蘇婉清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深不見底的真誠和溫柔,心裡湧起一陣暖意。

“容姐,你做的,比誰都多。你寫的那些文章,我每一篇都看過。那些文章,罵鬼子,罵漢奸,罵得那麼痛快。你不知道,有多少人,因為看了你的文章,才決定跟著共產黨走,才決定去打鬼子。”

婉容愣住了。

蘇婉清握住她的手:

“容姐,你的戰場,和我們不一樣。但同樣重要。”

婉容看著她,眼眶熱了。

“婉清……”

兩個女人,手牽著手,站在月光下。

不遠處,李婉寧也走了出來,看見她們,愣了一下,然後走過來,站在她們身邊。

三個女人,肩並著肩,望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那麼圓,那麼亮,照在她們身上,把她們的影子融在一起。

屋子裡。

張宗興靠在窗邊,望著院子裡的那三道身影,嘴角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

趙鐵錘不知甚麼時候溜進來,站在他身後,也望著窗外。

“興爺,”他輕聲說,“三個都好。”

張宗興點了點頭。

“嗯。都好。”

趙鐵錘咧嘴一笑:

“您打算怎麼辦?”

張宗興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不知道。但不管怎麼辦,都不能讓她們受委屈。”

趙鐵錘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

“興爺,您是個好人。”

張宗興笑了,那笑容有些無奈,有些苦澀,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溫柔。

“好人有啥用?”

趙鐵錘認真地說:

“好人,才配得上好人。”

張宗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鐵錘,你這話說得,還挺有道理。”

趙鐵錘嘿嘿一笑,一瘸一拐地出去了。

張宗興依舊站在窗邊,望著院子裡那三道身影,望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那麼圓,那麼亮。

他的心,也那麼滿,那麼暖。

夜深了,人都散了。

婉容回到屋裡,張宗興已經躺在炕上,看著她。

她走過去,在他身邊躺下,靠在他肩上。

“宗興。”

“嗯?”

“我今天很高興。”

張宗興側過頭,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那雙眼睛裡滿足的笑。

“我也是。”他說。

婉容閉上眼睛,嘴角帶著笑。

張宗興把她摟緊了一些。

窗外,月亮依舊照著,那麼溫柔,那麼靜。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更夫的打更聲: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夜,還很長。

但今晚,沒有人害怕。

因為他們在彼此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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