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漫漫,
風霜與天涯彷彿已經成了遙遠的過去,
此刻,此地,
如夢似幻,婉容直到現在感覺都還像是做夢,
她坐在窗前,望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圓了一些,清輝如水,灑在窗臺上,灑在她身上,灑在這間簡陋卻溫暖的屋子裡。
夜風很輕,帶著初夏的溫軟,吹動窗欞上掛著的竹簾,發出極輕微的簌簌聲。
一路走來,她也不知道自己裝了多少勇氣,才能穿過風煙戰火,黑暗崎嶇,走到這裡,見到張宗興,
她可是一個女子,她可是清朝最後一位皇后,從小生活在京城,父親榮源是內務府大臣,
她從小比不上宮中金枝玉葉的格格,可卻也高貴尋常小姐,哪裡吃過半點苦,
這一趟,比她往昔三十多年走過的路都多,而且還是一個人走的,
她抬起手,輕輕撫上自己的臉。臉有些燙,眼眶還有些酸,嘴角卻一直彎著,彎成一個收不攏的弧度。
她還在笑。
從見到他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笑。
吃飯的時候笑,說話的時候笑,就連剛才一個人坐在這裡發呆,也在笑。
笑自己傻。笑自己千里迢迢,一個人穿越封鎖線,就為了看他一眼。
可值得。太值得了。
身後傳來輕輕的呼吸聲。她回過頭。
張宗興躺在炕上,睡著了。
他也太累了,從石家莊到延安,從延安到西安,一路奔波,一路拼殺,幾乎沒有好好合過眼。
剛才說著說著話,聲音就低下去,頭一歪,靠在她肩上睡著了。
婉容沒有叫醒他。
她只是輕輕把他的頭放平在枕頭上,給他蓋好被子,然後就坐在這裡,看著他。
看著他睡著的樣子。
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即使在睡夢中也沒有完全鬆開。
他的臉比記憶中瘦了很多,顴骨高高突起,下巴上的胡茬亂糟糟的,像好幾天沒有刮過。
左臂上纏著繃帶,繃帶邊緣微微泛黃,那是傷口滲出的藥漬。
他還是和以前一樣,從來不懂得保護好自己,
她的眼眶又熱了。
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臉,又怕吵醒他,手懸在半空,久久沒有落下。
最後,她的指尖輕輕落在他的眉心上,輕輕撫著,想把那兩道皺著的眉頭撫平。
“宗興……”她輕聲呢喃,聲音輕得像夢囈,“你受苦了……”
月光透過窗欞,落在兩人身上,
不知過了多久。
婉容趴在炕沿上,睡著了。
她太累了。從熱河出發,一路顛簸,一路提心吊膽,整整半個多月沒有好好睡一覺。
現在終於見到他了,終於安心了,身體再也撐不住。
月亮西斜,清輝透過窗紙,落在她臉上,照出嘴角那一絲淺淺的笑。
……
不知甚麼時候,張宗興醒了。
他睜開眼睛,看見的就是這幅畫面——
婉容趴在炕沿上,睡得很沉,眉頭舒展著,嘴角帶著笑,月光照在她臉上,像一層淡淡的銀霜。
他愣住了。
他就這樣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睫毛,看著她輕輕翕動的鼻翼,看著她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看著她瘦削的肩膀,看著她散落在枕邊的長髮,看著她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腕——
那手腕細得讓人心疼,骨節分明,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
他的心,軟得像要化開。
他輕輕起身,把自己的外衣脫下來,披在她身上。
動作很輕,很慢,怕吵醒她。
可她還是醒了。
婉容睜開眼睛,迷濛了一瞬,然後看見他,看見他那張近在咫尺的臉,笑了。
“醒了?”她的聲音還帶著睡意,軟軟的,糯糯的。
張宗興看著她,看著她剛睡醒的模樣,看著她那毫無防備的笑容,心裡湧起一陣從未有過的溫柔。
“嗯。你怎麼不上來睡?”
婉容搖了搖頭,臉微微紅了:
“怕擠著你。”
張宗興沒有說話。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把她拉起來,拉進懷裡,然後兩個人一起躺下。
婉容愣住了。
她的臉貼在他胸口,能聽見他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那麼有力,那麼真實。
“宗興……”
“噓。”他輕聲說,“別說話。睡吧。”
婉容沒有說話。她只是把臉埋在他胸口,閉上眼睛。
月亮透過窗欞,照在這一對相擁而眠的人身上。
窗外,夜風輕輕吹過,吹動院裡的老槐樹,發出沙沙的響聲。
這一夜,沒有槍聲,沒有硝煙,沒有生離死別。
只有月亮,只有風,只有兩顆終於靠在一起的心。
翌日清晨。
婉容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透過窗紙,在屋裡灑下一片溫暖的金色。
她愣了一下,然後發現自己枕著的,不是枕頭,是張宗興的胳膊。
張宗興還在睡,眉頭舒展著,呼吸均勻。他的另一隻手輕輕環在她腰間,像一個下意識的保護姿勢。
婉容的臉紅了。她輕輕抬起他的手,想悄悄起身,不吵醒他。
可他醒了。
張宗興睜開眼睛,看著她,看著她那紅透的臉,看著她那手足無措的樣子,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晨光,卻讓婉容的心跳漏了一拍。
“醒了?”他的聲音還帶著睡意,低沉而溫柔。
婉容點了點頭,不敢看他。
張宗興伸出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讓她看著自己。
“躲甚麼?”
婉容的臉更紅了。她抿了抿嘴,輕聲說:
“我……我去給你打水洗臉……”
張宗興看著她,看著她那害羞的樣子,心裡湧起一陣暖意。
他沒有放手,只是把她拉進懷裡,輕輕抱了一下。
“再躺一會兒。”
婉容伏在他懷裡,沒有說話。只是嘴角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
陽光灑在兩人身上,
院子裡。
蘇婉清坐在老槐樹下,手裡拿著一本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她的目光時不時飄向那間屋子的方向,然後又收回來。
李婉寧從另一邊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在看甚麼?”
蘇婉清搖了搖頭:“沒看甚麼。”
李婉寧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看見了那間屋子,然後收回目光,沒有說話。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李婉寧忽然說:
“昨晚睡得好嗎?”
蘇婉清想了想,說:“還行。”
李婉寧看著她,看著她那故作平靜的樣子,忽然笑了。
“撒謊。”
蘇婉清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澀,有些無奈。
李婉寧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婉清姐,”她說,用的是從沒用過的稱呼,“我們都一樣。”
蘇婉清看著她,看著她那雙真誠的眼睛,心裡湧起一陣暖意。她反握住李婉寧的手,握得很緊。
“嗯。一樣。”
兩個女人,就這樣手牽著手,坐在晨光裡,望著那間屋子。
沒有嫉妒,沒有怨懟。只有理解,只有陪伴。
屋裡。
婉容終於起了床。她給張宗興打來熱水,看著他洗臉,看著他刮鬍子,看著他換上乾淨的衣服。
她就站在旁邊,靜靜地看著,嘴角一直帶著笑。
張宗興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臉:
“怎麼了?”
婉容搖了搖頭,輕聲說:
“就是想看著你。”
張宗興看著她,看著她那雙盛滿深情的眼睛,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他走過去,把她輕輕擁進懷裡。
“婉容,以後,天天讓你看。”
婉容伏在他肩上,笑了。
“好。”
院子裡。
門開了。張宗興和婉容並肩走出來。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那麼暖,那麼亮。
院子裡的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看著他們。
趙鐵錘拄著柺杖,咧嘴笑了,
小野寺櫻站在他身邊,也笑了,用生硬的中文說:
“早……早上好。”
林疏影趴在視窗,眼睛亮晶晶的:
“張大哥!婉容姐姐!你們終於出來了!”
王振山站在院門口,憨厚地笑著,衝張宗興點了點頭。
蘇婉清和李婉寧從老槐樹下站起來,看著他們。
婉容看著這些人,這些張宗興用命護著的人,這些和他生死與共的兄弟和姐妹,心裡湧起一陣暖意。
她鬆開張宗興的手,走到蘇婉清和李婉寧面前。
“婉清,婉寧。”她輕聲說,“謝謝你們。”
蘇婉清搖了搖頭:“容姐,不用謝。”
李婉寧也說:“應該的。”
婉容看著她們,看著這兩張同樣真誠的臉,忽然伸出手,把她們兩個都抱住。
蘇婉清愣住了。李婉寧也愣住了。
然後,她們也伸出手,回抱住她。
三個女人,緊緊抱在一起。
陽光灑在她們身上,那麼暖,那麼亮。
張宗興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眼眶有些熱。
趙鐵錘走到他身邊,輕聲說:
“興爺,您真有福氣。”
張宗興點了點頭。
“嗯。有福氣。”
午後,客棧的後院裡。
陽光暖暖地照著,院子裡的老槐樹灑下一片陰涼。戰士們有的在休息,有的在擦拭武器,有的在輕聲聊天。
婉容坐在樹蔭下,林疏影靠在她身邊,聽她講故事。
“……後來,我就從那個地方逃出來了。跑了很久很久,鞋子都跑丟了,腳磨破了,也不敢停。因為後面有人在追。”
林疏影聽得入神,眼睛睜得大大的:
“然後呢?然後呢?”
婉容笑了笑,揉了揉她的頭髮:
“然後,就遇到你姐他們了。”
林疏影看向不遠處的李婉寧,眼裡滿是崇拜:
“婉容姐好厲害。”
婉容點了點頭:“嗯,你姐很厲害。你也很厲害。在那個地方待了那麼久,還能活著出來,還能笑得出來,你比她更厲害。”
林疏影愣了一下,然後眼眶紅了。
“婉容姐姐……”
婉容把她攬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
“傻孩子,以後就好了。以後有姐姐,有我們,誰也不能再欺負你。”
林疏影伏在她懷裡,沒有說話,只是肩膀輕輕顫抖。
李婉寧走過來,看著這一幕,眼眶也有些熱。她在婉容身邊坐下,輕輕說:
“容姐,謝謝你。”
婉容搖了搖頭:
“謝甚麼?疏影是你妹妹,就是我的妹妹。”
三個女人,靠在一起,望著天上的白雲。
陽光暖暖地照著,那麼溫柔,那麼靜。
傍晚,夕陽西下。
張宗興和婉容並肩坐在屋頂上,望著遠處的晚霞。晚霞很美,從橘紅到淡紫,層層疊疊,鋪滿了半邊天。
“真好看。”婉容輕聲說。
張宗興點了點頭。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婉容忽然說:
“宗興,你說,以後我們能在哪兒?能看一輩子的晚霞嗎?”
張宗興想了想,說:
“上海。等仗打完了,我們在上海安家。在外灘,在霞飛路,隨便找個地方。每天傍晚,一起看晚霞。”
婉容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深不見底的溫柔和承諾,眼眶有些熱。
“你說話算話?”
張宗興握住她的手:
“算話。”
婉容靠在他肩上,望著天邊漸漸黯淡的晚霞,嘴角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
遠處,炊煙裊裊,雞犬相聞。
這個小小的院子,這一刻,像一個遠離戰火的桃源。
夜深了。
婉容一個人站在院子裡,望著月亮。
月亮又圓了一些,清輝如水,灑在她身上。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她沒有回頭。
蘇婉清走到她身邊,和她並肩站著。
“睡不著?”
婉容點了點頭。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蘇婉清忽然說:
“容姐,你知道嗎,我很羨慕你。”
婉容側過頭,看著她。
蘇婉清望著月亮,輕聲說:
“你那麼勇敢。敢一個人穿越封鎖線,敢來這裡找他。我……我就不敢。”
婉容搖了搖頭:
“你比我勇敢。你一直在他身邊,陪他出生入死。我……我甚麼都做不了。”
蘇婉清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深不見底的真誠和溫柔,心裡湧起一陣暖意。
“容姐,你做的,比誰都多。你寫的那些文章,我每一篇都看過。那些文章,罵鬼子,罵漢奸,罵得那麼痛快。你不知道,有多少人,因為看了你的文章,才決定跟著共產黨走,才決定去打鬼子。”
婉容愣住了。
蘇婉清握住她的手:
“容姐,你的戰場,和我們不一樣。但同樣重要。”
婉容看著她,眼眶熱了。
“婉清……”
兩個女人,手牽著手,站在月光下。
不遠處,李婉寧也走了出來,看見她們,愣了一下,然後走過來,站在她們身邊。
三個女人,肩並著肩,望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那麼圓,那麼亮,照在她們身上,把她們的影子融在一起。
屋子裡。
張宗興靠在窗邊,望著院子裡的那三道身影,嘴角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
趙鐵錘不知甚麼時候溜進來,站在他身後,也望著窗外。
“興爺,”他輕聲說,“三個都好。”
張宗興點了點頭。
“嗯。都好。”
趙鐵錘咧嘴一笑:
“您打算怎麼辦?”
張宗興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不知道。但不管怎麼辦,都不能讓她們受委屈。”
趙鐵錘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
“興爺,您是個好人。”
張宗興笑了,那笑容有些無奈,有些苦澀,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溫柔。
“好人有啥用?”
趙鐵錘認真地說:
“好人,才配得上好人。”
張宗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鐵錘,你這話說得,還挺有道理。”
趙鐵錘嘿嘿一笑,一瘸一拐地出去了。
張宗興依舊站在窗邊,望著院子裡那三道身影,望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那麼圓,那麼亮。
他的心,也那麼滿,那麼暖。
夜深了,人都散了。
婉容回到屋裡,張宗興已經躺在炕上,看著她。
她走過去,在他身邊躺下,靠在他肩上。
“宗興。”
“嗯?”
“我今天很高興。”
張宗興側過頭,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那雙眼睛裡滿足的笑。
“我也是。”他說。
婉容閉上眼睛,嘴角帶著笑。
張宗興把她摟緊了一些。
窗外,月亮依舊照著,那麼溫柔,那麼靜。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更夫的打更聲: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夜,還很長。
但今晚,沒有人害怕。
因為他們在彼此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