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凌晨三時。延安,棗園後溝。
天黑得像潑了墨,連星星都躲進了雲層裡。
風從山坳裡吹過來,帶著早春的寒意,吹動窯洞前那棵老槐樹的枝葉,發出沙沙的響聲。
二十三個人,二十三條黑影,靜靜地站在後溝的出口處。
沒有火把,沒有說話,只有偶爾傳來的戰馬輕輕噴鼻的聲音。
張宗興站在最前面,左臂的繃帶已經換過,緊身的黑色勁裝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
他的目光一一掃過面前的每一個人——蘇婉清、李婉寧、趙鐵錘、小野寺櫻、王振山,還有那些他從各部隊精挑細選出來的老兵。每一張臉他都記得,每一個名字他都叫得出來。
“同志們。”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在寂靜的夜色裡格外清晰,
“這一趟去石家莊,九死一生。我不瞞你們。現在後悔的,可以留下。沒有人會怪你。”
沒有人動。二十三個人,站得像二十三棵松。
張宗興的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好。那就一起走。活著去,活著回。一個都不能少。”
他轉身,翻身上馬。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張團長!等等!”
一個通訊員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手裡舉著一封電報:“剛收到的!上海杜先生急電!”
張宗興接過電文,藉著旁邊人打亮的微弱手電光,一行行看下去。
電文不長,但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蘇婉清策馬上前,低聲問:“怎麼了?”
張宗興抬起頭,目光裡有複雜的情緒湧動。
“杜先生說,石家莊‘華北防疫給水部’內部,有一個我們的人。代號‘螢火’,潛伏了三年。接頭暗號是——”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長夜漫漫,螢火不滅’。”
蘇婉清的眼睛亮了一下。
“有內應,成功的把握就大多了。”
張宗興點點頭,把電文貼身收好,然後看向那個通訊員:“給杜先生回電,就說——”
他沉默了一秒,然後說:
“就說‘宗興銘記。後會有期。’”
通訊員敬了個禮,轉身跑回去。
張宗興一勒韁繩,戰馬長嘶一聲,向著漆黑的夜色奔去。
身後,二十三條黑影,緊隨其後。
延安城外,三里處。
隊伍勒住馬,最後看一眼那座沉睡中的山城。遠處,寶塔山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像一座沉默的燈塔。
李婉寧策馬到張宗興身邊,輕聲問:“想甚麼呢?”
張宗興望著那座塔,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想甚麼時候能再回來。”
“會回來的。”李婉寧說,“你答應過我們,活著回去。”
張宗興轉過頭,看著她。月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臉上,照出那雙眼睛裡從不示人的溫柔。
他點了點頭。
“走。”
戰馬再次奔騰,消失在蒼茫的夜色裡。
延安,棗園後溝,周的窯洞裡。
周站在窗前,望著外面漆黑的夜色,久久不動。身後的桌上,攤著張宗興剛剛送來的那份名單。
秘書走進來,輕聲說:“周副主席,張團長他們已經出發了。”
周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沉默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
“他們都是好同志。”
他轉過身,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名單,又看了一遍。
“告訴沿途各站,全力配合。需要甚麼,給甚麼。”
“是。”
秘書出去了。周重新走到窗前,望著那個方向。
“宗興,”他低聲說,“一定要活著回來。”
四日後,山西境內,某處隱秘的山谷。
隊伍已經連續行軍四天四夜,晝伏夜出,繞過了三處日軍據點,躲過了兩次偽軍的巡邏。
人困馬乏,但沒有人抱怨。
張宗興靠在一塊大石頭上,攤開地圖,藉著微弱的月光仔細端詳。
蘇婉清蹲在他身邊,手裡拿著指南針,不時在地圖上標註著甚麼。
李婉寧抱著劍,站在不遠處警戒。她的耳朵微微動著,捕捉著夜風裡任何可疑的聲響。
趙鐵錘趴在另一塊石頭後面,後背的傷口隱隱作痛,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小野寺櫻蹲在他身邊,用溼布給他擦汗,眼神裡滿是心疼。
“前面就是日軍的第一道封鎖線。”張宗興指著地圖上的一條紅線,
“鐵路線,兩邊都有炮樓,每隔一小時有一趟巡邏車。”
“怎麼過?”蘇婉清問。
張宗興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鑽。從鐵路橋下面的涵洞裡鑽過去。情報上說,那段涵洞年久失修,鬼子很少去查。”
“我去探路。”李婉寧走過來說。
張宗興看著她,想說甚麼,卻被她的目光止住了。
“我輕功好,就算被發現也能跑。”她說,“你在這兒等著。”
說完,她身形一閃,消失在夜色裡。
半個時辰後,李婉寧回來了。
“可以過。”她說,“涵洞裡的水不深,剛到腰。兩頭都沒有鬼子,但動作要快,巡邏車四十分鐘一趟。”
張宗興看了一眼懷錶。
“還有二十五分鐘。所有人,準備下水。”
二十三個人,悄無聲息地摸到鐵路橋下。
涵洞黑漆漆的,看不清裡面有多深。
李婉寧第一個下去。水沒過她的腰,她眉頭都沒皺一下,摸索著向前走去。
張宗興緊跟其後,然後是蘇婉清、趙鐵錘、小野寺櫻、王振山……一個接一個,沒入黑暗之中。
涵洞裡伸手不見五指,只能靠手摸著溼滑的洞壁,一步一步向前挪。
沒有人出聲,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水流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前面終於出現了一點微弱的光。
洞口。
李婉寧第一個爬出去,迅速掃視四周,然後回頭,衝裡面打了個手勢。
所有人魚貫而出,渾身溼透,但沒有人說話,只是迅速隱入路邊的草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