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闌珊。
遼寧與熱河交界,隱蔽山村。
月亮躲進雲層,群山如墨。村子很小,只有十幾戶人家,藏在山坳深處,連地圖上都找不到標記。
這是老韓安排的最後一個接應點——再往西五十里,就是熱河地界,進入八路軍游擊區。
張宗興靠在土炕上,左臂的傷口重新換過藥,紗布雪白,隱隱透出草藥的味道。
他已經兩天兩夜沒閤眼,眼眶深陷,胡茬亂糟糟地長出來,但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
婉容坐在他身邊,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小米粥,輕聲勸著:“多少吃點,你傷還沒好。”
張宗興接過碗,卻沒有喝。他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忽然問:“婉寧呢?”
“在外面。”婉容的聲音很輕,“她說要守夜,讓大家都睡。”
張宗興沉默了幾秒,放下碗,就要起身。
婉容按住他的手:“讓她守著吧。她心裡……有事。”
張宗興看著她。
婉容避開他的目光,垂下眼簾,手指輕輕摩挲著碗沿。
油燈的光映在她臉上,勾勒出清瘦的輪廓,卻掩不住眼底那抹深不見底的複雜。
“宗興,”她輕聲說,“婉寧喜歡你。”
張宗興沒有說話。
“我知道。”婉容繼續說,聲音依舊很輕,像怕驚擾甚麼,
“從第一次見她,我就知道。她看你的眼神,和看別人不一樣。”
她抬起頭,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你呢?”
張宗興沉默了很久,久到婉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我不知道。”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疲憊,“這亂世,我連明天能不能活著都不知道,哪有資格想這些?”
婉容看著他,看著他那張被戰火磨礪得稜角分明的臉,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溫柔。
“我也是這亂世裡的人。”她說,“可我還是想你。”
張宗興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婉容伸出手,輕輕握住他沒受傷的那隻手。她的手很涼,骨節分明,卻有一種奇異的溫暖。
“宗興,我不求你娶我,不求你許我甚麼。我只想讓你知道——”她頓了頓,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無論你選誰,無論你走到哪裡,我都會在你身後。用我的筆,用我的命,用我所有的一切。”
張宗興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深不見底的溫柔和決絕,喉嚨像被甚麼堵住了。
他想說甚麼,卻被一陣輕輕的腳步聲打斷。
門被推開,李婉寧站在門口,手裡端著另一碗粥。
她看到兩人握在一起的手,腳步頓了頓,臉上沒有表情。
“粥。”她把碗放在桌上,轉身就走。
“婉寧。”張宗興叫住她。
李婉寧停在門口,沒有回頭。
張宗興看著她那瘦削挺直的背影,看著她肩上新添的繃帶,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他鬆開婉容的手,站起來,走到她身後。
“婉寧,”他說,“謝謝你。今天,還有昨天,還有……很多很多次。”
李婉寧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依舊沒有回頭。
“不用謝。”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我樂意。”
張宗興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心裡有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
李婉寧等了幾秒,沒等到他的話,便輕輕嘆了口氣。
“宗興,”她說,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你知道嗎,我從小就沒人疼。爹孃死得早,妹妹被人帶走,我一個人在江湖上飄,學會了殺人,學會了活命,就是沒學會……喜歡一個人。”
她轉過身,看著他,月光從門縫照進來,落在她臉上,照出她眼底那一抹從不示人的脆弱。
“可我喜歡你了。從你第一次在山上把我從狼嘴裡救下來,從你第一次握著我的手說‘小心’,從你第一次用那種眼神看我……我就喜歡了。”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卻沒有停:
“我知道,你有婉容姐,還有蘇婉清。她們都比我好,比我溫柔,比我有文化,比我……值得你惦記。我不爭,我也不搶。我只想在你身邊,幫你殺人,幫你擋槍,幫你活著。”
她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自嘲的弧度:
“這亂世,能活著已經不容易了,還能喜歡一個人,還能被你喜歡……夠了。”
張宗興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深不見底的熾熱和隱忍,看著她那瘦削的肩膀和緊握的拳頭,忽然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
李婉寧愣住了。她的身體僵硬了一瞬,然後軟下來,伏在他肩上,一動不動。
“婉寧,”張宗興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沙啞而低沉,“你不是沒人疼。以後,有我在。”
李婉寧的眼眶一下子熱了。她把臉埋在他肩上,任由眼淚無聲地流淌。
婉容站在後面,看著這一幕,看著那兩道緊緊相擁的身影,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酸澀、欣慰、還有一絲說不清的釋然。
她輕輕站起身,走到門口,從他們身邊經過,沒有說話。
張宗興抬起頭,想叫住她。
婉容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擺了擺手,然後消失在門外的黑暗裡。
院子裡,月光如水。
婉容獨自站在一棵老槐樹下,仰頭望著天空。
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清輝灑在她身上,勾勒出清瘦而孤獨的輪廓。
身後傳來腳步聲。她回頭,看見李婉寧走過來。
兩人對視著,誰也沒有說話。
良久,李婉寧走到她身邊,和她並肩站著,也仰頭望月。
“婉容姐,”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對不起。”
婉容側過頭,看著她:“對不起甚麼?”
李婉寧抿了抿嘴:“他……本來是你的。”
婉容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
“婉寧,”她說,“他不是任何人的。他是他自己。”
李婉寧看著她。
婉容繼續說:
“這亂世,能遇到一個願意用命護著你的人,已經是天大的福分。還想著獨佔,那就太貪心了。”
她轉過身,看著李婉寧的眼睛,目光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
“你救了他,也救了我。就衝這個,你永遠不用對我說對不起。”
李婉寧的眼眶又熱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甚麼都說不出來。
婉容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兩人的手握在一起,一個溫暖,一個微涼,卻都很有力。
“以後,”婉容說,“我們一起。”
李婉寧看著她,看著這個曾經是皇后的女人,看著她眼底那份深不見底的溫柔和堅韌,重重地點了點頭。
月光下,兩道身影並肩站著,手牽著手。
與此同時,屋裡。
張宗興坐在炕沿上,望著門口的方向,久久不動。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上海灘的霓虹,想起香港半山的燈火,想起延安窯洞裡的油燈,想起那些在戰場上倒下的兄弟,想起那些還在等他的人。
趙鐵錘不知甚麼時候醒了,趴在炕上,看著他。
“興爺,”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您真有福氣。”
張宗興看向他。
趙鐵錘咧嘴一笑,笑得牽動傷口,齜牙咧嘴的,卻還在笑:
“兩個那麼好的女人,都對您死心塌地的。要是我……”
他頓了頓,笑容漸漸收斂,變成一種說不清的溫柔和苦澀。
“要是我,就只要櫻子一個。”
張宗興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抹從不示人的柔情,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櫻子是個好姑娘。”他說。
趙鐵錘點點頭,望著窗外,望著那輪明月:“嗯。是好。好到我……都不配。”
“別胡說。”張宗興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你為她拼命,她為你守候,有甚麼配不配的?”
趙鐵錘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興爺,您說,這仗打完以後,會是甚麼樣子?”
張宗興愣了一下,然後慢慢說:“不知道。大概……能過幾天安生日子吧。”
“那您呢?您想過甚麼樣的安生日子?”
張宗興望著窗外,望著月光下那兩個並肩站著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有一間屋子,有她們在身邊,有你和櫻子常來坐坐。喝喝酒,說說話,看看月亮。”
趙鐵錘聽著,咧嘴笑了:“那敢情好。到時候,我讓櫻子做飯,她的手藝可好了。”
“行。”
兩人都不再說話,只是望著窗外的月光。
遠處,山路上。
婉容和李婉寧站在村口,望著那條蜿蜒伸向遠方的山路。
那是他們明天要走的路——向西五十里,進入熱河,進入八路軍游擊區,進入相對安全的地方。
“婉寧,”婉容忽然說,“等到了根據地,你有甚麼打算?”
李婉寧想了想,說:“繼續跟著他。繼續殺鬼子。等打完仗……”
她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婉容替她說完:“等打完仗,你想陪在他身邊。”
李婉寧點點頭,沒有否認。
婉容看著她,看著她那坦蕩的眼神,忽然笑了:“我也是。”
兩人相視一笑,那笑容裡,有惺惺相惜,有同病相憐,也有對未來的共同期盼。
風從遠處吹來,帶著早春山野的氣息。
上海,杜公館。
杜月笙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
法租界的霓虹依舊閃爍,黃浦江上依舊有船隻往來,彷彿戰爭離這裡很遠。
阿榮走進來,低聲說:“先生,老韓傳來訊息,張先生他們已經過了遼寧,快到熱河了。”
杜月笙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下,轉過身,接過電文。他仔細看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
“好。告訴老韓,沿途的人都撤了吧。進了熱河,就是八路的地盤,鬼子追不上了。”
“是。”
阿榮正要走,杜月笙又叫住他:“等等。司徒先生那邊有訊息嗎?”
“有。司徒先生已經安排好了,一旦張先生進入熱河,就有專人護送他們去延安。”
杜月笙點點頭,走到書桌前,拿起筆,寫了幾行字,摺好,遞給阿榮。
“把這個,想辦法送到張宗興手裡。”
阿榮接過,看了一眼,只見上面寫著:
“宗興吾弟,見字如面。一路艱辛,愚兄盡知。江湖路遠,後會有期。待天下太平,當與弟痛飲三杯,不醉不歸。月笙。”
歲月不饒人啊。想起當年在上海,十里洋場,霓虹燈下喝大酒,那日子真是快意。如今我杜月笙,甚麼富貴都不求了,只盼著宗興兄弟能平平安安。
等將來天下太平了,若能再跟他痛痛快快喝上三百杯,醉他個昏天黑地,就是我最大的心願了。
……
一別兩地,江湖風雨永不停止,
濤濤黃埔兩地,天涯明月,星光點點,
香港,依舊繁華靜謐,擱淺戰亂,卻擱淺不住北方江湖飄來的風雨,
夜已深,
司徒公館。
司徒美堂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張地圖,上面用紅筆標註著張宗興一行的逃亡路線。
他已經看了很久,一動不動。
助手走進來,輕聲說:“司徒先生,張先生他們已經快到熱河了。”
司徒美堂點了點頭,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睛。
“這孩子,命是真硬。”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絲欣慰,也帶著一絲心疼。
助手問:“要不要安排人接應?”
“不用。”司徒美堂擺擺手,“進了熱河,就是八路的地盤。他們的人,比咱們熟。”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維多利亞港的燈火。
“宗興賢弟,”他低聲說,“大哥不求你封狼居胥,唯願你平安。”
“他日,你能活著回來,就是對我這把老骨頭最大的安慰了。”
“哎!”
……
延安,棗園後溝。
蘇婉清坐在窯洞裡,面前的油燈已經燃了大半夜,燈芯結了長長的燈花。
她的面前攤著幾份電文,都是關於張宗興一行逃亡的最新訊息。
她的手邊,放著一枚平安扣——和她送給張宗興的那枚一模一樣。
她輕輕拿起那枚平安扣,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那道熟悉的身影緩緩浮現眼前,
“宗興,”她輕聲呢喃,“一定要活著回來。”
窗外,月光如水。
那麼遠,那麼溫柔,靜靜擱淺在遙遠光年之外,
春寒料峭,大地靜默,
此夜少了古人閒敲棋子的雅靜,卻多了幾許才下眉梢卻上心頭思念,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雞鳴犬吠。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