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冀西。
狂怒的北風捲著雪粒,如同億萬根細針抽打著茫茫天地。
山舞銀蛇,原馳蠟象,
整個視野被壓縮到不足二十米,山巒、溝壑、枯木,都成了混沌白色中模糊的鬼影。
氣溫已降至滴水成冰。
張宗興伏在一道背風的土坎後,身上披著與雪地同色的粗布斗篷,整個人幾乎與雪原融為一體。
望遠鏡的鏡片蒙上了一層薄霜,他不得不時時擦拭。
身旁,趙鐵錘和阿明同樣裹得嚴實,只露出一雙眼睛,死死盯著下方蜿蜒如凍僵灰蛇般的土路。
這裡是通往冀中腹地的一條要道隘口。
根據之前偵察兵拼死傳回的訊息,
日軍佐藤討伐隊前鋒已過此地,主力正押運輜重隨後,而那要命的“特種煙霧彈”,很可能就在輜重車隊裡。
“興爺,這鬼天氣,鬼子真會走這條路?”阿明哈出一口白氣,低聲問。
他的凍傷耳廓用布包著,仍疼得鑽心。
“正因為是鬼天氣,他們才想不到我們會出來,也想不到會有埋伏。”張宗興聲音低沉,
“但對我們也是考驗。鐵錘,兄弟們狀態怎麼樣?”
趴在另一側的趙鐵錘悶聲道:
“凍傷六個,但都能動。士氣沒問題,都憋著火呢。就是這風太大,槍打不準。”
“今天不用槍。”張宗興目光銳利如刀,盯著下方道路一個轉彎處——那裡河面較窄,冰層看起來厚重,是絕佳的天然陷阱,“用炸藥,用火,用咱們帶來的‘大傢伙’。”
他所說的“大傢伙”,是支隊出發前,呂正操特批調撥的十幾枚反坦克地雷和大量集束手榴彈。
這些原本用於對付裝甲目標的傢伙,今天要用來給鬼子的卡車隊預備。
“鐵錘,你帶爆破組,趁現在風雪大,摸下去,把地雷埋在冰層最薄的這幾處。”張宗興在雪地上畫出簡易路線,
“阿明,帶火力組,在兩側高坡佈置交叉火力,等爆炸後,專門打跳車的鬼子,壓制他們的反擊。我帶突擊組,等第一波爆炸後,從側翼切進去,目標明確——找到運輸特殊彈藥的車輛,能搶則搶,不能搶,連車帶彈一起炸!”
“明白!”兩人低聲應道。
趙鐵錘立刻帶著幾名精幹隊員,揹著沉重的裝備,像雪地幽靈般滑下土坎,消失在風雪中。
他們必須在鬼子車隊到達前,完成佈置並撤回。
時間在風雪的咆哮和刺骨的寒冷中緩慢流逝。每一分鐘都像一年般漫長。
張宗興緊盯著懷錶,又望向趙鐵錘消失的方向。風雪太大,看不到任何身影,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一個半小時後,幾個幾乎被雪覆蓋的身影艱難地爬了回來,正是趙鐵錘他們。一個個臉凍得青紫,但眼睛亮得嚇人。
“成了!十二顆地雷,分三處埋好了,引信連好了,就等鬼子來壓!”趙鐵錘牙齒打架,卻興奮地彙報。
“好!進陣地,隱蔽!”張宗興心頭一鬆,立刻下令。
所有人再次沒入雪中,如同從未出現過。只剩下狂風捲過雪原的嗚咽。
又過了近一個小時,風中隱隱傳來了不一樣的聲音——是引擎的轟鳴,還有金屬履帶或車輪碾壓冰雪的“嘎吱”聲。
來了!
張宗興輕輕撥開眼前的雪,眯起眼睛。
風雪中,一長串昏暗的車燈如同鬼火,緩緩駛來。
打頭的是兩輛三輪摩托,接著是兩輛裝甲車,後面是望不到頭的卡車,車廂用帆布蒙得嚴嚴實實,車輪上綁著防滑鏈。
車隊兩側,有徒步的日軍士兵艱難跋涉,刺刀在風雪中閃著寒光。
規模比預想的還要大!張宗興的心提了起來。
但他們沒有退路。
車隊緩慢而謹慎地行進著,顯然,這種天氣也讓鬼子十分難受。
打頭的摩托小心翼翼地在冰面上探路。
第一輛摩托壓過了埋雷區,沒事。第二輛摩托也過去了。
打頭的裝甲車開始上冰面……
就是現在!
“引爆!”張宗興低吼。
守在引爆器旁的趙鐵錘,狠狠按下手柄!
轟!轟轟轟!!!!
一連串沉悶卻恐怖的巨響從冰層下猛然爆發!
不是從一點,而是從預先計算好的幾個關鍵支撐點同時炸開!
堅韌的冰面瞬間被撕開無數道猙獰的裂口,然後整個垮塌下去!
打頭的裝甲車和緊隨其後的兩輛卡車,根本來不及反應,就隨著坍塌的冰面,一頭栽進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激起的巨浪和冰碴沖天而起!
後面的車隊猝不及防,緊急剎車,但路面溼滑,加上恐慌,頓時亂作一團。
一輛卡車側滑,撞上了前車,另一輛為了躲避,衝出了路面,陷進雪溝。
“打!”張宗興的第二道命令發出。
兩側高坡上,早已等候多時的火力組驟然開火!
機槍、步槍子彈如同潑水般射向陷入混亂的車隊和倉皇跳車的日軍士兵。
風雪雖然影響了精度,但如此密集的打擊,依然造成了大量殺傷。
“突擊組,跟我上!”張宗興一躍而起,左手持著毛瑟手槍,右手握著一把繳獲的日軍軍刀,率先衝下山坡。
身後,十餘名挑選出的突擊隊員如同下山猛虎,跟著撲了下去。
他們的目標明確——車隊中段幾輛有特殊標記、護衛格外嚴密的卡車。
鬼子雖然遭遇突襲,但畢竟是精銳,最初的混亂後,各級軍官和軍曹開始嘶吼著組織抵抗。
殘存的裝甲車調轉機槍,向兩側山坡和衝下來的突擊組掃射。
跳下車的日軍士兵依託車輛和同伴屍體,拼命還擊。
子彈在風雪中尖嘯,不斷有人中彈倒下。
張宗興感到左肩舊傷處一陣劇痛,不知是被流彈擦中還是崩裂了傷口。
但他腳步不停,一邊蛇形奔跑,一邊精準點射,連續撂倒兩個試圖攔截的鬼子。
趙鐵錘和阿明也帶著各自的組從兩側壓上,用猛烈的火力壓制敵人,為突擊組開闢通道。
張宗興終於衝到了一輛有特殊紅色三角標記的卡車旁。
車旁倒著幾個鬼子衛兵的屍體,但車廂帆布緊閉。
他一刀挑開帆布扣,裡面是一個個加固過的木箱,箱子上印著觸目驚心的骷髏頭和日文“特殊氣象器材·絕密”。
“是它!”張宗興心中一凜。
他環顧四周,戰鬥正酣,槍聲爆炸聲不絕於耳,根本不可能從容搬運這些危險的箱子。
“隊長!鬼子援兵從後面上來了!好多!”一個負責警戒後路的隊員嘶聲喊道。
張宗興回頭一看,風雪中,更多的車燈和模糊的人影正從車隊後方湧來!敵人的後衛部隊反應過來了!
“炸掉它!所有特殊標記的車,全炸掉!”張宗興當機立斷,厲聲下令,
“爆破組!上炸藥!其他人掩護!準備撤退!”
幾名揹著炸藥包的隊員立刻撲向那幾輛目標卡車。
趙鐵錘帶人用衝鋒槍和手榴彈死死頂住從後方和側翼撲來的日軍援兵,戰鬥瞬間進入最慘烈的白熱化。
阿明衝到張宗興身邊,將一個點燃的燃燒瓶塞到他手裡,自己又拿起一個:“興爺,一起!”
兩人奮力將燃燒瓶擲向最近的一輛彈藥卡車。
玻璃瓶碎裂,猛火油濺開,瞬間燃起熊熊大火!火光在風雪中格外刺目。
其他目標車輛也相繼被安上炸藥或投擲了燃燒瓶。
“撤!交替掩護!按預定路線撤!”張宗興大吼,同時連續開槍,將兩個試圖靠近的鬼子擊斃。
“薪火”隊員們邊打邊撤,利用對地形的熟悉和風雪掩護,迅速脫離接觸,向預定的山林撤退點狂奔。
身後,是接連響起的巨大爆炸聲和沖天火光——那些裝載著惡魔武器的卡車,連同周圍的一切,被徹底吞噬。
風雪更急了,很快便將足跡和血跡掩蓋。
只有那燃燒的殘骸和冰河中沉沒的車輛,無聲地訴說著這場發生在白色地獄中的慘烈截殺。
幾乎同一時間,冀西某處荒廢的山村。
李婉寧躲在半截倒塌的土牆後,屏住呼吸。
村子早已在戰火中譭棄,只剩下斷壁殘垣和焦黑的梁木。
風雪穿過破敗的窗洞,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就在半個小時前,她為了躲避那支日軍搜尋隊的追蹤,慌不擇路,闖入了這個村子。
沒想到,那支約有十幾個鬼子的搜尋隊,竟然也跟了進來,正在廢墟間仔細搜查。
她能聽到皮靴踩在瓦礫上的聲音,還有日語低沉的交談。他們似乎接到了死命令,不找到她不罷休。
李婉寧握緊了手中的南部式手槍,只剩兩發子彈了。
匕首在之前的搏鬥中丟失了。體力也接近極限。她知道,如果被發現,這次恐怕凶多吉少。
腳步聲越來越近,就在她藏身的這堵牆的另一側。她甚至能聽到鬼子拉動槍栓的聲音。
不能坐以待斃!
李婉寧心念電轉,目光掃過身旁。牆角有一小堆碎瓦和一根焦黑的木棍。
她深吸一口氣,猛地將一塊碎瓦擲向對面的破屋!
“啪啦!”瓦片碎裂聲在寂靜的廢墟中格外清晰。
“那邊!”鬼子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過去,腳步聲轉向對面。
就是現在!李婉寧如同靈貓般從牆後竄出,不是逃跑,而是向著腳步聲相反的方向——村子更深處的一口廢棄水井衝去!
這是她剛才觀察到的,唯一可能暫時藏身或另有出路的地方。
“八嘎!在那邊!”鬼子立刻發現上當,咒罵著調轉槍口。
子彈追著她的腳後跟打在廢墟上。李婉寧不顧一切,衝到井邊。
井口被積雪和枯草半掩著,轆轤早已腐爛。
她來不及細看,聽到身後鬼子的叫喊和槍聲逼近,把心一橫,縱身跳了下去!
冰冷、黑暗、失重感瞬間襲來。井並不深,大約只有四五米,底下是厚厚的淤泥和枯葉。
李婉寧摔在軟泥上,雖然沒受重傷,但也摔得七葷八素,冰冷刺骨的泥水瞬間浸透衣衫。
她咬緊牙關,忍住幾乎要脫口而出的痛呼,蜷縮在井底,一動不動。
井口上方,傳來鬼子的腳步聲和咒罵聲。
手電筒的光柱掃過井口,向下照了照。李婉寧屏住呼吸,將身體緊緊貼在井壁陰影裡。
“跳井了?”
“可能死了。這麼冷,跳下去也凍死了。”
“下去看看!”
“這井太窄,不好下。算了,回去報告,就說抵抗分子已被擊斃或自殺。”
“留兩個人守著井口,以防萬一。其他人,繼續搜!”
腳步聲漸漸分散開去。但李婉寧的心並沒有放下。
井口還有人守著!而且這井底冰冷徹骨,她渾身溼透,用不了多久,就算鬼子不發現,她也會活活凍死。
必須想辦法出去!她摸索著井壁。磚石砌成的井壁溼滑,長滿苔蘚,幾乎沒有著力點。她嘗試了幾次,都滑了下來。
絕望的情緒開始蔓延。難道真要死在這冰冷的井底?不!她還沒找到他,還沒看到勝利的那天!
她強迫自己冷靜,繼續摸索。
忽然,指尖觸碰到井壁上一處鬆動的磚塊。用力一摳,磚塊竟然被摳了下來!後面是黑暗的空洞,有涼風隱隱透出!
是暗道?還是老鼠洞?李婉寧不管那麼多,用盡力氣,又摳下幾塊磚,洞口擴大了些,勉強能容一人爬行。
裡面漆黑一片,不知通向何方,但總比困死在這裡強!
她將手槍咬在嘴裡,艱難地鑽進那個狹窄的洞口,向前爬去。
身後,是日本兵在井口徘徊的模糊影子,和越來越遙遠的、風雪呼嘯的世界。
二月九日夜,珠江口外海,“皇后號”客貨輪。
婉容躺在狹窄的二等艙鋪位上,輾轉難眠。
引擎單調的轟鳴和海浪拍打船體的聲音交織在一起。艙室悶熱,空氣中瀰漫著機油、汗水和廉價香水混合的古怪氣味。
離開香港已經大半天了。
司徒美堂安排得很周到,她以“南下探親的寡婦”身份登船,證件齊全,一路無驚無險。
同艙的是一位帶著孩子的中年婦女和一位沉默寡言的老先生,彼此並無交流。
但她心中總有一絲隱隱的不安。
白天在甲板上透氣時,她似乎瞥見遠處有一艘沒有燈號的小型快艇,
遠遠地跟著“皇后號”,時隱時現。
是她多心了,還是……
就在這時,艙外走廊傳來一陣不尋常的、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停在隔壁艙室門口。接著是極輕微的開門和關門聲。
婉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她輕輕起身,赤腳走到門邊,將耳朵貼在門上。
隔壁傳來壓低聲音的交談,用的是日語!雖然聽不清具體內容,但那語調,她曾在偽滿宮廷裡聽得太多,絕不會錯!
日本人也在這條船上!而且似乎就在隔壁!
冷汗瞬間浸溼了她的內衣。是巧合?還是衝著她來的?
她想起司徒美堂的叮囑:“船上人員複雜,儘量待在艙室,不要隨意走動,食物和水要小心。”
現在想來,那不僅僅是普通的謹慎。司徒先生可能早已察覺到風險,只是來不及改變計劃或通知她更多。
婉容強迫自己冷靜,退回鋪位,假裝熟睡。大腦卻在飛速運轉。如果日本人是衝她來的,會在船上動手嗎?還是在目的地?他們想做甚麼?綁架?暗殺?還是僅僅監視?
她摸了摸腕上的檀木珠,又摸了摸藏在貼身內衣暗袋裡的一小瓶劇毒氰化物——這是離開北平時,一位地下工作者給她防身的,囑咐她寧可玉碎,不可受辱落入敵手。
窗舷外,是漆黑無邊的海面和遠處那艘如同幽靈般跟隨的快艇燈光。
前路茫茫,危機四伏。
但她知道,自己別無選擇,只能向前。
就像此刻正在華北風雪中奮戰的千千萬萬人一樣,除了前進,沒有退路。
她閉上眼,不再去想隔壁的日本人,不再去想跟蹤的快艇,而是在腦海中反覆勾勒一篇新文章的脈絡。
題目,或許可以叫《渡》。
渡江,渡海,渡這茫茫的戰爭黑夜,渡向那個終究會到來的、光明的彼岸。
引擎聲單調依舊,海浪聲起伏不息。
“皇后號”載著滿船的旅客和不可知的命運,在漆黑的夜海上,向著戰時中國的腹地,艱難前行。
而在華北同一片夜空下,張宗興率領著傷亡不小卻完成了首次弒魔任務的“薪火”支隊,在暴風雪的掩護下,終於撤回一處秘密營地。趙鐵錘清點人數,陣亡四人,重傷七人,幾乎人人帶傷。
但他們的眼神裡,沒有悲傷,只有完成使命後的疲憊和更深的火焰。
張宗興獨自走到營地邊緣,望著南方。
風雪遮蔽了星辰,但他彷彿能看見,在某個遙遠的地方,有那麼一點微光,如同她文章裡寫到的星光,倔強地亮著。
“等著我。”他低聲說,不知是對誰。
然後轉身,走向需要他指揮和安撫的兄弟們,走向下一場即將到來的、更殘酷的戰鬥。
風雪未停,征途漫漫。星火雖微,其志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