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冀北,
萬山紅遍,層林盡染,
轉眼間,紅裝素裹,
冀北的大地白茫茫一片,
細密的雪粒子打在溫泉山莊的窗玻璃上,沙沙作響,
張宗興披著單薄的日式浴衣,
跪坐在按摩室的榻榻米上,用白毛巾一遍遍擦拭著已經鋥亮如鏡的松木地板。
這裡是保定城外三十里的“櫻之湯”溫泉山莊,名義上是日本僑民經營的休閒場所,
實則是華北日軍高階軍官專用的療養地。
張宗興以“張文軒”的身份潛入已半月有餘——
一個從天津逃難而來,懂推拿、會日語、身世清白的落魄書生。
他指尖的力道和精準度,
已讓幾位挑剔的日軍中佐讚不絕口。
山莊的日本經理甚至許諾,若他表現再好些,便推薦他去北平的軍官俱樂部。
然而張宗興等待的,始終是那個人——本間雅晴。
根據內線情報,這位策劃“冬季肅正”的日軍中將,
每月必來“櫻之湯”一次,以溫泉和按摩緩解腰傷與戰事壓力。
今天,正是他例行光臨的日子。
上午十時,山莊外傳來汽車引擎聲。
張宗興透過走廊盡頭的窗子,看見三輛黑色轎車駛入院落。
中間那輛車門開啟,本間雅晴披著將官呢大衣走下,依舊是那副學者般的金絲眼鏡,但眉宇間鎖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鷙。
他腳步很快,對躬身相迎的經理只是略微頷首,便在四名貼身護衛的簇擁下,徑直走向預留的“松之間”獨立溫泉庭院。
機會,只有泡湯後的那四十分鐘按摩時間。
張宗興深吸一口氣,將一套消過毒的針灸針和艾絨條仔細碼放進托盤。
他想起三天前,呂正操透過秘密渠道傳來的緊急指令:
“不惜代價,查明‘寒鴉’計劃詳情。冀中二十萬軍民性命,繫於此舉。”
“寒鴉”——這是內線從日軍司令部文書課偶然瞥見的代號,與本間雅晴的保險櫃直接相關。
呂正操判斷,這很可能比“冬季肅正”更為致命。
同一時刻,
千里之外的香港,半山別墅。
婉容放下手中的毛筆,揉了揉酸澀的手腕。
稿紙上,《告淪陷區同胞書》已寫了七頁,墨跡未乾。
窗外是維多利亞港迷離的夜色,霓虹倒映在海面,繁華得不真實。
司徒美堂先生安排她住在這裡,安全,舒適,甚至配有女傭。
但她時常在深夜驚醒,恍惚間以為自己還在上海法租界那間潮溼的安全屋裡,耳邊是隱隱的炮聲,心裡惦念著那個總在刀尖上行走的人。
她走到陽臺上,初春的香港海風帶著鹹溼的暖意,與記憶中上海陰冷的冬雨截然不同。
遠處有輪船鳴笛,燈火如流螢般滑過漆黑的海面。
那些船,有的駛向東南亞,有的駛向美洲,也有的,或許會悄悄北上,駛向戰火紛飛的祖國海岸線。
“浪奔,浪流,一別經年,南來北往,宗興啊,而今,你現在又在何處?”
她望著北方低語。
聲音很輕,即刻被海風吹散。
她知道他去了華北,去了那片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的平原。
司徒先生帶來的訊息語焉不詳,只說他
“在執行重要任務,一切安好”。但她如何能安心?報紙上連日都是華北戰事的報道:“日軍猛攻晉察冀”、“冀中激戰”、“游擊區遭殘酷掃蕩”……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她心上。
她曾是他筆下需要保護的“前朝遺孀”,是他從偽滿皇宮救出的柔弱女子。
但在這遠離戰火的香港,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她正努力用筆完成自己的“戰鬥”。
她的文章透過秘密渠道,流向南洋的華文報紙,流向美洲的僑社,告訴世界中國人在怎樣抵抗,告訴同胞希望並未熄滅。
這或許是思念最好的方式——不是等待,而是與他並肩,在不同的戰場上。
……
回不去的重前,在此夜呼喚,
幾乎同一時間,
西安古城,一間不起眼的客棧二樓。
蘇婉清對著鏡子,將一頭短髮仔細塞進男士呢帽。
鏡中的“他”面色微黃,眼神沉靜,穿著灰色的棉袍,像個普通的年輕商販。
今晚,
她要代表延安方面,秘密會見一位從重慶來的重要人物——
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的高階參議,據說是主張積極抗戰的“親共”派。
任務危險,但至關重要。
國共合作雖已公開,但摩擦不斷,前線急需協調,物資通道需要維繫。她便是那無數暗線中的一條。
整理衣領時,她的手指無意間觸到頸間一根極細的紅繩。
繩下墜著一枚小小的、溫潤的羊脂玉平安扣。
那是離開延安前夜,張宗興在延河邊塞給她的。他說:“街上隨便買的,不值錢,但……保個平安。”
她知道,那不是街上隨便能買到的。
玉質雖非極品,卻打磨得異常光滑,顯然是被人長久貼身佩戴、細心摩挲過的。
他沒說來源,她也沒問。亂世之中,有些東西,心照就好。
將平安扣貼身藏好,冰冷玉石很快染上體溫。
她最後檢查了一遍藏在腋下的袖珍手槍和鞋跟裡的氰化鉀膠囊,推開房門,融入西安冬夜寒冷的街道。
寒風撲面,她緊了緊衣領。
可這一刻,她忽然莫名地想起上海,
想起那些在杜公館書房裡,與他一同分析情報、制定計劃的夜晚。
那時他們靠得很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和硝煙混合的氣息。
他總是很專注,眉頭微鎖,但偶爾抬頭看向她時,眼神裡有種難以言喻的信任與……溫暖。
她搖搖頭,甩開這不合時宜的思緒。
前方就是約定見面的茶樓,燈火昏黃,人影幢幢。她必須全神貫注。
只是心底最深處,有個聲音輕輕問:
華北天寒,你的傷,還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