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的意見是?”
“放棄南京,遷都武漢或重慶。”白崇禧說得很直接,“儲存實力,以空間換時間,做長期抗戰準備。”
有人反對:“南京是首都!不戰而棄,國際觀瞻何在?民心士氣何在?”
“打輸了再棄,就有觀瞻了?”白崇禧冷笑,
“上海我們打了三個月,傷亡三十萬,結果呢?南京再打,只會輸得更慘。”
會議室吵成一團。主戰派和主撤派各執一詞,誰也說服不了誰。
蔣介石一直沒說話。他聽著雙方的爭論,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其實他心裡早就有了決定——必須撤。上海的戰敗已經證明,正面硬拼拼不過日本人。
但他不能立刻說出來,他要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一個能說服所有人的理由。
會議從上午開到傍晚,沒有結果。散會後,蔣介石獨自走上陽臺。
南京的秋夜已有涼意。
遠處紫金山的輪廓在暮色中模糊不清,山下隱約能看見工兵在修築最後一道防線——
那些沙包和鐵絲網,在日軍的重炮面前,能撐多久呢?
宋美齡走過來,給他披上外套:“達令,決定了嗎?”
“決定了,”蔣介石說,“遷都重慶。”
“甚麼時候宣佈?”
“等南京打起來再說。”蔣介石的聲音很冷,
“總要打一打,給國內外一個交代。”
“但告訴陳誠,撤退的通道必須提前準備好——長江上的船,去武漢的火車,還有……”
他頓了頓:“政府機關的檔案、檔案,特別是國庫的黃金和外匯,要第一批運走。”
宋美齡點頭。她看著丈夫的側臉,這張臉在上海開戰前還充滿自信,現在卻爬滿了疲憊和焦慮。
“英美那邊……”她試探著問。
“還在觀望,”蔣介石苦笑,
“美國人在賣石油給日本,英國人在香港扣我們的軍火。美齡,我們只能靠自己。”
兩人沉默地看著南京的夜景。
這座城市曾是六朝古都,見證過無數興衰。現在,又要見證一場慘烈的淪陷。
“漢卿那邊……”宋美齡忽然提起張學良,“他還關在江西?”
“嗯。”
“要不要……讓他出來?畢竟他是抗日將領,在軍民中……”
“不行。”蔣介石斬釘截鐵,“放他出來,第一個反的就是我。”
宋美齡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她知道,丈夫的心病,這輩子都治不好了。
十月二十五日,長春偽滿皇宮。
溥儀坐在“同德殿”的辦公室裡,面前攤著一份檔案——《日滿經濟統制協定草案》。厚厚的幾十頁,日文和中文對照,條款密密麻麻。
根據這份協定,偽滿洲國境內所有重要產業——
鞍山的鋼鐵、撫順的煤礦、本溪湖的鐵礦、大豆糧食的生產和出口——全部由日本“滿洲重工業株式會社”和“滿洲拓殖公社”控制。名義上是“日滿合資”,實際上日本人佔股都在七成以上,且掌握絕對管理權。
也就是說,他這個“皇帝”治下的土地和資源,絕大部分已經不歸他管了。
“陛下,”吉岡安直站在辦公桌前,笑容可掬,
“只要簽了這份協定,皇軍就能獲得穩定的資源供應,更好地建設‘大東亞共榮圈’。”
“這也是‘滿洲國’對帝國友誼的體現。”
溥儀的手在抖。
他努力控制住,拿起筆。
筆尖懸在簽字處,卻落不下去。
“陛下?”吉岡的聲音裡帶上一絲冷意。
“朕……朕想問問,”溥儀的聲音發乾,“這些產業……以後盈利了,‘滿洲國’能分多少?”
“當然會按股份比例分配,”吉岡說得很自然,
“不過前期需要大量投入,盈利可能需要幾年時間。陛下放心,帝國不會虧待‘滿洲國’的。”
騙鬼的話。溥儀心裡想。
但他還是簽了字。
吉岡滿意地收起檔案,又說:
“另外,關東軍司令部希望陛下能發表一篇廣播講話,號召‘滿洲國’民眾全力支援聖戰。特別是糧食,現在前線需要大量軍糧……”
“糧食?”溥儀抬起頭,“去年不是已經徵收過一次了嗎?民間存糧不多了……”
“所以要陛下出面,”吉岡的笑容變得意味深長,
“陛下是‘滿洲國’的皇帝,您的話,百姓會聽的。”
“畢竟……餓幾頓肚子,總比被‘反滿抗日分子’害了性命好,對吧?”
赤裸裸的威脅。
溥儀感覺胸口一陣悶痛。
他想起上個月看到的密報——黑龍江幾個村莊因為交不出足夠的糧食,被憲兵隊以“通匪”罪名屠了村。
男女老少,一個不留。
而他,要替日本人要糧。
“朕……朕知道了。講話稿……你們擬好了嗎?”
“已經擬好了,”吉岡從公文包裡拿出另一份檔案,
“陛下照著念就行。廣播時間定在下週二晚上八點,全‘滿洲國’的電臺都會轉播。”
吉岡離開後,溥儀一個人在辦公室裡坐到天黑。
侍衛進來點燈,看見他臉色蒼白,小心翼翼地問:“陛下,要不要傳御醫?”
“不用,”溥儀擺擺手,“你們都出去。”
人都走了,他才從抽屜最底層拿出一個小木盒。
開啟,裡面是一枚玉璽——
不是現在用的“滿洲國皇帝之寶”,而是當年在紫禁城時用的“大清皇帝之寶”。
白玉質地,螭龍鈕,印文是滿漢合璧。
這玉璽是他從天津偷帶出來的,日本人不知道。
他撫摸著冰涼的玉璽,想起登基那天的情形——
紫禁城太和殿。
那年他三歲,穿著小小的龍袍,坐在巨大的龍椅上,腳下跪著黑壓壓的文武百官。
雖然不記得細節,
但那種被萬人朝拜的感覺,那種“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威嚴,卻深深刻在記憶裡。
而現在呢?
他是甚麼?一個傀儡,一個替日本人要糧的喇叭,一個連自己妻子都保護不了的可憐蟲。
婉容……她現在在哪裡?還在寫文章罵他嗎?
也許她罵得對。
他活該被罵。
眼淚滴在玉璽上,他趕緊擦掉。不能哭,哭了就真的甚麼都沒了。
至少,他還有這個玉璽。至少,愛新覺羅氏的傳承還在。
這個念頭支撐著他,把最後一點尊嚴,最後一點自我,牢牢鎖在心底最深處。
十月二十八日,延安。
張宗興第一次見到周恩來,是在楊家嶺的一孔普通窯洞裡。
和他想象的不一樣——
沒有衛兵森嚴,沒有繁文縟節,就是一間簡樸的會客室,幾張木椅,牆上掛著地圖,桌上擺著茶壺茶杯。
周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軍裝,腳上是布鞋,
但身姿挺拔,眼神明亮。他和三人一一握手,握手很有力。
“陳致遠同志,歡迎你,”他先對陳致遠說,
“你的情況我們瞭解過,德國留學,無線電專家。延安條件簡陋,但需要你這樣的技術人才。”
陳致遠激動得臉都紅了:“周副主席,我……我一定盡力!”
“李文同志,路上辛苦了。聽說你發報技術很好?”
“還……還行,”李文緊張地說,“跟李叔學的。”
“李叔?”周恩來敏銳地捕捉到這個稱呼。
李文低下頭:“就是……就是石臼所那個賣香燭的老李。他……他犧牲了。”
窯洞裡安靜了一瞬。周恩來點點頭,聲音溫和但鄭重:“我們會記住他的。”
最後輪到張宗興。
周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說:
“張宗興同志,杜月笙先生託人帶過話,說你很可靠。司徒美堂先生也多次提過你的名字。”
張宗興心裡一暖:“他們還……好嗎?”
“暫時安全,”周恩來說,
“杜先生還在上海周旋,司徒先生不日將轉移香港。他們在用自己的方式戰鬥,和我們一樣。”
張宗興點點頭,心裡踏實了許多。
“說說你吧,”周恩來示意大家坐下,親自倒了茶,
“接下來有甚麼打算?如果想留在延安,我們歡迎。如果想回前線,也可以安排。”
陳致遠立刻說:“我想留下!我可以建無線電實驗室,培訓報務員,還可以研究日軍的通訊密碼……”
“好,”周恩來點頭,“正好,我們準備成立一個無線電通訊學校,你來當技術顧問。”
李文也說想留下:“我……我想學更多東西。”
輪到張宗興,他卻沉默了。
周恩來也不催促,慢慢喝著茶,等他開口。
“我想……”張宗興終於說,“回敵後去。”
“去哪裡?”
“華北,或者東北。”張宗興抬起頭,
“我在上海做過地下工作,懂幫會的運作方式,也打過仗。在延安……我可能發揮不了最大作用。”
周沉思片刻:“敵後確實需要你這樣的人。”
但你要想清楚——
那裡比延安危險十倍。
日本人的‘掃蕩’很殘酷,很多同志……”
“我想清楚了。”
“好,”周不再勸,
“我給你寫介紹信,你去八路軍總部報到。”
“不過,在走之前,在延安多看看,多聽聽。這裡有很多東西,和上海不一樣,和國統區也不一樣。”
會見持續了一個多小時。
周問了上海的情況、路上的見聞,
也介紹了延安的生產運動、整風學習,還問了陳致遠對建立無線電網路的具體想法。
臨走時,周送他們到窯洞門口。
秋日的陽光很好,照在黃土坡上,一片金黃。
“張宗興同志,”周最後說,“有句話我想告訴你——中國很大,路很多。”
“你在上海走的路,司徒先生走的路,杜先生走的路,都是路。而延安,是另一條路。”
“條條道路,只要方向是對的,最終都會通向同一個地方。”
“甚麼地方?”
“一個獨立、自由、富強的新中國。”周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心裡,
“也許我們看不見那天,但後來的人能看見。這就夠了。”
張宗興深深鞠了一躬。
走出楊家嶺,三人沿著延河慢慢走。
河岸邊有戰士在開荒,學生在唱歌,婦女在紡線。
熱火朝天,一切樸素,又充滿力量。
陳致遠忽然說:“我想把名字改了。”
“改甚麼?”
“陳致遠……是父親取的,意思是‘寧靜致遠’。”
“但現在,”他看向遠方,“我想叫‘陳烽火’。烽火連天的烽火。”
李文也說:“那我也改,叫……李傳薪。薪火相傳的傳薪。”
張宗興笑了。
他沒說要改名字——張宗興這個名字,已經刻上了太多東西:
上海的霓虹、張學良的囑託、司徒美堂的銅錢、杜月笙的雪茄、李婉寧的眼睛……改不掉了。
但他心裡有些東西,確實在變。
在延安的半個月裡,
他參觀了抗大、魯藝、被服廠、兵工廠;
聽了偉人的演講,參加了生產勞動,和戰士們一起挖窯洞;
看見了甚麼是“軍民魚水情”,甚麼是“自力更生”,甚麼是“為人民服務”。
這些詞在上海時也聽過,但在這裡,他看見了實實在在的樣子。
十一月初,張宗興拿到了去八路軍總部的介紹信。出發前夜,蘇婉清來找他。
兩人在延河邊散步。
河水幽幽,
月光下泛著幽冷銀光,對岸群山綿延如翡。
“決定了?”蘇婉清問。
“嗯。”
“去哪裡?”
“先去五臺山,八路軍總部。然後……可能去冀中或者冀南,聽說那邊鬥爭很殘酷,缺有經驗的幹部。”
蘇婉清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可能也要走。”
“去哪兒?”
“西安。組織上安排我去做統戰工作,接觸國統區的民主人士和文化界。”
她頓了頓,“我們……可能很久見不到了。”
張宗興點點頭,沒說話。
往事歷歷在目,萬語千言堵在胸口。
可是……又能怎樣呢?
天涯海角,亂世烽煙,夢裡夢外,個人的情愫在這樣的大時代裡,該飄向何方,又能在何處安放?
今生之緣,問情歸處?不過是處處芳草,處處天涯罷了。
一股灼熱的澀意湧上張宗興的喉頭,像有萬千無形的刀劍在翻攪嘶鳴。
他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痛楚,幾乎要將那些滾燙的字句衝破胸腔——
他想問她今後如何,想問她是否安好,甚至有那麼一瞬間,一個荒唐而柔軟的念頭攫住了他:
若能拋開這一切,尋一處青山綠水、尋常巷陌,
與她,婉容、婉寧、鐵錘、司徒老哥,杜老哥,那些牽掛的人,安度煙火平生,該有多好。
然而,這念頭才剛冒起,便被他心中那更宏大、更沉重的浪潮狠狠拍碎。
他幾乎要在心底發出悲涼而自嘲的笑。
江湖!亂世!何為英雄?
縱有滿腔熱血、一身肝膽,在這破碎的山河與滔天的巨浪面前,個人的一點微末念想,又算得了甚麼?
不過是……無可奈何。
他終究還是甚麼也沒有說出口。
所有的驚濤駭浪,最終只化作喉結一個艱難的滑動,和眼底深處一絲難以察覺的、破碎的光。
他點了點頭,沉默像一道無形的牆,又像一條深不見底的河,橫亙在兩人之間。
“李婉寧小姐,”蘇婉清忽然提起,“如果有她的訊息……”
“我會告訴你。”
“你也是。”
兩人在河邊站了很久。夜風漸涼,遠處傳來熄燈號的聲音——延安的一天結束了。
“保重。”蘇婉清最後說。
“你也保重。”
她轉身走了,灰色的身影漸漸融入夜色。張宗興一直站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才慢慢走回窯洞。
第二天清晨,張宗興揹著簡單的行裝,一個人離開延安。
陳烽火和李傳薪來送他。陳烽火塞給他一個小本子:“這是我整理的無線電基礎知識,還有日軍常用密碼的破譯思路。路上看。”
李傳薪給了他一包乾糧:“路上吃。”
張宗興拍拍兩人的肩:“好好幹。等戰爭贏了,上海見。”
“上海見!”
他轉身走上黃土路。走出很遠,回頭再看,延安的寶塔還在晨霧中矗立,窯洞的燈火星星點點。
這個曾經陌生的地方,此刻竟有些不捨。
但他必須走。他的路不在這裡,在更遠的前方,在戰火紛飛的敵後,在需要他的地方。
路還很長。
但這次,他知道自己為甚麼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