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李婉寧在臥室裡睡著了,
張宗興坐在客廳的舊沙發裡,沒有開燈。
窗外透進稀薄的月光,給傢俱蒙上一層模糊的輪廓。
香港的夜從不真正安靜。
遠處隱約傳來碼頭裝卸貨物的聲音,偶爾有電車駛過的叮噹聲,更遠處,也許還有哪家舞廳隱約的樂聲。
張宗興點了一支菸。
火光在黑暗中亮起的一瞬,照亮了他緊鎖的眉頭。菸頭明滅,像他此刻紛亂的心緒。
三個女人。
婉容、蘇婉清、李婉寧。
每一個,都在他心裡佔據著不同的位置,都牽動著他的情,也壓著他的債。
他閉上眼,婉容的臉先浮現在黑暗中。
那麼蒼白,那麼單薄,站在窗前像一縷隨時會散去的煙。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樣子——從偽滿皇宮逃出來的前清皇后,眼裡有驚恐,有絕望,還有一絲不肯熄滅的光。
他說要保護她,她看著他,輕輕點頭,眼裡有淚,也有信。
保護。
這個詞,成了他們之間最深的羈絆,也成了最重的枷鎖。
他保護她,是因為該保護。
可這保護裡,有沒有別的?有沒有憐惜,有沒有心疼,有沒有……別的感情?
他記得有一次,婉容半夜做噩夢驚醒,他過去看她。
她坐在床上,抱著被子發抖,看見他,眼淚就下來了。
他沒說話,只是坐在床邊,等她平靜。後來她睡著了,手還抓著他的衣角。
那一夜,他看著她睡夢中依然緊蹙的眉,心裡湧起一股陌生的情緒,
——想抹平她眉間的褶皺,想讓她能安穩地睡一覺,想……讓她別再那麼苦。
一路走來,上海、香港、兩地輾轉,時光暗度,有些情愫,早已化作濤濤江水,靜水流深,洶湧奔流,
那是愛嗎?如果不是愛,又是甚麼?他不知道,他也不敢知道。
也許是憐。是亂世裡看見一個美好事物被摔碎、被踐踏時,本能的不忍。
是想把她護在羽翼下,不讓她再受風雨的衝動。
可他能護她多久?護她到甚麼時候?
菸灰無聲掉落。
……
明月如鉤,
蘇婉清的臉又浮上來。
幹練、冷靜、永遠知道下一步該做甚麼的蘇婉清。
他們的關係,始於利益,始於算計,始於互相利用。可不知從甚麼時候起,變了。
變了。
變得默契。一個眼神,一個手勢,就知道對方在想甚麼。
無論六哥、杜老哥、司徒老哥曾經怎樣提醒,他始終都選擇了相信,他也不知道為甚麼,會這樣,
為甚麼能如此信任婉清。
為甚麼能把後背交給對方,能把命託付給對方。為甚麼變得……親密。
不是男女之間的那種親密,是更深的東西。
是同一戰壕裡的戰友,是同一條船上的舵手,是看著同一個方向、奔著同一個目標的人。
他記得在上海時,有一次中了埋伏,肩頭中彈。
是蘇婉清把他拖進安全屋,給他取子彈,包紮,守了他一整夜。
他發高燒,迷迷糊糊間,感覺有人用溼毛巾一遍遍擦他的額頭。
醒來時,看見她趴在床邊睡著了,眼下有深深的青黑。
那一刻,他心裡某個地方軟了一下。
那是一種細水長流的、沉甸甸的安心。
知道有她在,後方就穩了。知道無論走到哪一步,回頭,她都在。
這又是甚麼感情?
知己?戰友?還是……別的甚麼?
越來越亂,他想不清楚,也想不明白。
……
最後是李婉寧。
李婉寧。
這個名字,這個人,像一道突如其來的光,闖進他原本就複雜的生活裡。
她鋒利,她狠辣,她把所有的柔軟都藏在冰冷的外殼下。
可他知道,那殼底下,是十四歲就失去一切、獨自在血雨腥風裡走了十二年的女孩。
他見過她殺人時的果斷,也見過她流淚時的脆弱。
見過她面對強敵時的無畏,也見過她提起表妹時眼裡的痛。
船上那一夜,她問他:“等這一切結束了,你想做甚麼?”
他說:“開個小店,過平靜日子。”
她問:“你願意跟我一起過嗎?”
他說:“願意。”
說出口時,是認真的。不是敷衍,不是安慰,是真的願意。
願意和這個認識不久卻已生死與共的女人,一起去想那個虛無縹緲的“以後”。
這又是甚麼?
是亂世裡抓住的一點溫暖?是孤獨久了,渴望有人並肩?還是……真的動了心?
他不知道。
或許事後冷靜下來,會覺得當時的話有些衝動,他不該那樣輕易許下承諾,這亂世,他張宗興,怎能、怎敢這般承諾,這一路的風雨,一路的刀尖舔血,他,不敢……許下太多承諾!
煙燒到了盡頭,燙到了手指。
張宗興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又點了一支。
三個女人。
三種感情。
每一種都真,每一種都重。每一種,他都不想辜負。
可這世道,這人生,真的能不負所有人嗎?
他想起父親在世時說過的話:“宗興啊,做人最難的不是選,是承擔。選了這條路,就得放下那條路。甚麼都想要,最後往往甚麼都得不到。”
那時候他還小,不懂。現在懂了,卻更痛苦。
婉容需要他保護。她像一株溫室裡的花,離開了庇護,活不下去。
他承諾過要護她周全,這承諾,他得守。
蘇婉清需要他並肩。他們是同路人,走在同一條艱險的路上。她信他,他也信她。這份信任,他不能負。
李婉寧……李婉寧需要他一個未來。一個“等這一切結束”後的未來。她把自己十二年來第一次的信任、第一次的柔軟,都給了他。這份託付,他捨不得扔。
可他只有一個人,一顆心。
這顆心,能分成三份嗎?
分不了。
分了,對誰都是辜負。
……
窗外傳來輪船的汽笛聲,悠長而蒼涼。天快亮了,東方的天際開始泛起灰白。
張宗興站起身,走到窗前。
香港還在沉睡,這個城市,像這個時代一樣,表面繁華,內裡千瘡百孔。
他在這個時代裡,是個異數。
從未來而來,知道歷史的走向,卻無力改變大局。能做的,只是救眼前能救的人,走腳下能走的路。
可感情呢?
感情能像救人一樣,分出輕重緩急嗎?能像走路一樣,選一條就放棄另一條嗎?
不能。
感情是債。欠下了,就得還。還不了,就得背一輩子。
他欠婉容一個安全的餘生。欠蘇婉清一份並肩到底的承諾。欠李婉寧一個“以後”的約定。
這些債,怎麼還?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臥室裡傳來輕微的響動。李婉寧翻了個身,又安靜下來。
張宗興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個女子,把所有的堅強都給了外人,把唯一的柔軟給了他。他捨不得傷她,捨不得看她眼裡的光熄滅。
可另外兩個呢?
婉容眼裡的依賴,蘇婉清眼裡的信任,他就能捨得傷嗎?
不能。
他誰都不想傷,誰都不想負。
可這世道,這人生,往往不是你不想,就能不做的。
天光漸亮。
樓下的街道開始有了人聲。送報的、送奶的、早起做工的,新的一天,又在生存的掙扎中開始了。
張宗興深吸一口氣,把最後一口煙抽完。
想不通,就不想了。
有些事,不是想就能有答案的。有些人,不是選就能不傷的。
他現在能做的,是先活著。先救出林疏影,先去北方看看,先走好眼前的路。
至於感情……就讓它留在心裡吧。不選,不負,也不逃。
等路走到頭,等時間給出答案。
也許到那時,一切都會有結果。
也許到那時,有些人已經離開,有些人已經放下,有些人……還等在原地。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現在,此刻,他得往前走。
為了那些需要他保護的人,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為了那個跟他約定“以後”的人。
他得活著,走下去。
臥室門開了。
李婉寧穿著睡衣走出來,睡眼惺忪:“你一夜沒睡?”
“睡了會兒。”張宗興轉過身,臉上已經看不出夜的掙扎。
“騙人。”李婉寧走過來,看著他眼裡的血絲,“又抽菸了。”
“就兩支。”
“五支。”李婉寧指了指菸灰缸,“我數了。”
張宗興笑了:“你倒是清楚。”
“因為你每次心裡有事,就抽菸。”李婉寧看著他,“昨晚……在想甚麼?”
張宗興沉默了一下:“在想以後。”
“以後怎麼了?”
“以後……”他頓了頓,“以後可能很難。但我會盡力。”
李婉寧看了他很久,忽然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別想太多。路是一步一步走的,日子是一天一天過的。想太遠,累。”
她的手很暖。
張宗興握住她的手,點了點頭:“嗯。”
窗外,天徹底亮了。晨光透過玻璃照進來,驅散了夜的陰霾。
新的一天開始了。
帶著未解的糾結,帶著沉重的債,帶著前路的未知。
但他還得走。
因為停下來,就甚麼都沒了。
因為答應過的事,得做到。
因為……還有人在等他。
等一個可能永遠不會來的“以後”。
等一個亂世裡的承諾。
等一個,不辜負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