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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第349章 夜與霧,情與債

2026-01-25 作者:來振旭

夜深了。

李婉寧在臥室裡睡著了,

張宗興坐在客廳的舊沙發裡,沒有開燈。

窗外透進稀薄的月光,給傢俱蒙上一層模糊的輪廓。

香港的夜從不真正安靜。

遠處隱約傳來碼頭裝卸貨物的聲音,偶爾有電車駛過的叮噹聲,更遠處,也許還有哪家舞廳隱約的樂聲。

張宗興點了一支菸。

火光在黑暗中亮起的一瞬,照亮了他緊鎖的眉頭。菸頭明滅,像他此刻紛亂的心緒。

三個女人。

婉容、蘇婉清、李婉寧。

每一個,都在他心裡佔據著不同的位置,都牽動著他的情,也壓著他的債。

他閉上眼,婉容的臉先浮現在黑暗中。

那麼蒼白,那麼單薄,站在窗前像一縷隨時會散去的煙。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樣子——從偽滿皇宮逃出來的前清皇后,眼裡有驚恐,有絕望,還有一絲不肯熄滅的光。

他說要保護她,她看著他,輕輕點頭,眼裡有淚,也有信。

保護。

這個詞,成了他們之間最深的羈絆,也成了最重的枷鎖。

他保護她,是因為該保護。

可這保護裡,有沒有別的?有沒有憐惜,有沒有心疼,有沒有……別的感情?

他記得有一次,婉容半夜做噩夢驚醒,他過去看她。

她坐在床上,抱著被子發抖,看見他,眼淚就下來了。

他沒說話,只是坐在床邊,等她平靜。後來她睡著了,手還抓著他的衣角。

那一夜,他看著她睡夢中依然緊蹙的眉,心裡湧起一股陌生的情緒,

——想抹平她眉間的褶皺,想讓她能安穩地睡一覺,想……讓她別再那麼苦。

一路走來,上海、香港、兩地輾轉,時光暗度,有些情愫,早已化作濤濤江水,靜水流深,洶湧奔流,

那是愛嗎?如果不是愛,又是甚麼?他不知道,他也不敢知道。

也許是憐。是亂世裡看見一個美好事物被摔碎、被踐踏時,本能的不忍。

是想把她護在羽翼下,不讓她再受風雨的衝動。

可他能護她多久?護她到甚麼時候?

菸灰無聲掉落。

……

明月如鉤,

蘇婉清的臉又浮上來。

幹練、冷靜、永遠知道下一步該做甚麼的蘇婉清。

他們的關係,始於利益,始於算計,始於互相利用。可不知從甚麼時候起,變了。

變了。

變得默契。一個眼神,一個手勢,就知道對方在想甚麼。

無論六哥、杜老哥、司徒老哥曾經怎樣提醒,他始終都選擇了相信,他也不知道為甚麼,會這樣,

為甚麼能如此信任婉清。

為甚麼能把後背交給對方,能把命託付給對方。為甚麼變得……親密。

不是男女之間的那種親密,是更深的東西。

是同一戰壕裡的戰友,是同一條船上的舵手,是看著同一個方向、奔著同一個目標的人。

他記得在上海時,有一次中了埋伏,肩頭中彈。

是蘇婉清把他拖進安全屋,給他取子彈,包紮,守了他一整夜。

他發高燒,迷迷糊糊間,感覺有人用溼毛巾一遍遍擦他的額頭。

醒來時,看見她趴在床邊睡著了,眼下有深深的青黑。

那一刻,他心裡某個地方軟了一下。

那是一種細水長流的、沉甸甸的安心。

知道有她在,後方就穩了。知道無論走到哪一步,回頭,她都在。

這又是甚麼感情?

知己?戰友?還是……別的甚麼?

越來越亂,他想不清楚,也想不明白。

……

最後是李婉寧。

李婉寧。

這個名字,這個人,像一道突如其來的光,闖進他原本就複雜的生活裡。

她鋒利,她狠辣,她把所有的柔軟都藏在冰冷的外殼下。

可他知道,那殼底下,是十四歲就失去一切、獨自在血雨腥風裡走了十二年的女孩。

他見過她殺人時的果斷,也見過她流淚時的脆弱。

見過她面對強敵時的無畏,也見過她提起表妹時眼裡的痛。

船上那一夜,她問他:“等這一切結束了,你想做甚麼?”

他說:“開個小店,過平靜日子。”

她問:“你願意跟我一起過嗎?”

他說:“願意。”

說出口時,是認真的。不是敷衍,不是安慰,是真的願意。

願意和這個認識不久卻已生死與共的女人,一起去想那個虛無縹緲的“以後”。

這又是甚麼?

是亂世裡抓住的一點溫暖?是孤獨久了,渴望有人並肩?還是……真的動了心?

他不知道。

或許事後冷靜下來,會覺得當時的話有些衝動,他不該那樣輕易許下承諾,這亂世,他張宗興,怎能、怎敢這般承諾,這一路的風雨,一路的刀尖舔血,他,不敢……許下太多承諾!

煙燒到了盡頭,燙到了手指。

張宗興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又點了一支。

三個女人。

三種感情。

每一種都真,每一種都重。每一種,他都不想辜負。

可這世道,這人生,真的能不負所有人嗎?

他想起父親在世時說過的話:“宗興啊,做人最難的不是選,是承擔。選了這條路,就得放下那條路。甚麼都想要,最後往往甚麼都得不到。”

那時候他還小,不懂。現在懂了,卻更痛苦。

婉容需要他保護。她像一株溫室裡的花,離開了庇護,活不下去。

他承諾過要護她周全,這承諾,他得守。

蘇婉清需要他並肩。他們是同路人,走在同一條艱險的路上。她信他,他也信她。這份信任,他不能負。

李婉寧……李婉寧需要他一個未來。一個“等這一切結束”後的未來。她把自己十二年來第一次的信任、第一次的柔軟,都給了他。這份託付,他捨不得扔。

可他只有一個人,一顆心。

這顆心,能分成三份嗎?

分不了。

分了,對誰都是辜負。

……

窗外傳來輪船的汽笛聲,悠長而蒼涼。天快亮了,東方的天際開始泛起灰白。

張宗興站起身,走到窗前。

香港還在沉睡,這個城市,像這個時代一樣,表面繁華,內裡千瘡百孔。

他在這個時代裡,是個異數。

從未來而來,知道歷史的走向,卻無力改變大局。能做的,只是救眼前能救的人,走腳下能走的路。

可感情呢?

感情能像救人一樣,分出輕重緩急嗎?能像走路一樣,選一條就放棄另一條嗎?

不能。

感情是債。欠下了,就得還。還不了,就得背一輩子。

他欠婉容一個安全的餘生。欠蘇婉清一份並肩到底的承諾。欠李婉寧一個“以後”的約定。

這些債,怎麼還?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臥室裡傳來輕微的響動。李婉寧翻了個身,又安靜下來。

張宗興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個女子,把所有的堅強都給了外人,把唯一的柔軟給了他。他捨不得傷她,捨不得看她眼裡的光熄滅。

可另外兩個呢?

婉容眼裡的依賴,蘇婉清眼裡的信任,他就能捨得傷嗎?

不能。

他誰都不想傷,誰都不想負。

可這世道,這人生,往往不是你不想,就能不做的。

天光漸亮。

樓下的街道開始有了人聲。送報的、送奶的、早起做工的,新的一天,又在生存的掙扎中開始了。

張宗興深吸一口氣,把最後一口煙抽完。

想不通,就不想了。

有些事,不是想就能有答案的。有些人,不是選就能不傷的。

他現在能做的,是先活著。先救出林疏影,先去北方看看,先走好眼前的路。

至於感情……就讓它留在心裡吧。不選,不負,也不逃。

等路走到頭,等時間給出答案。

也許到那時,一切都會有結果。

也許到那時,有些人已經離開,有些人已經放下,有些人……還等在原地。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現在,此刻,他得往前走。

為了那些需要他保護的人,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為了那個跟他約定“以後”的人。

他得活著,走下去。

臥室門開了。

李婉寧穿著睡衣走出來,睡眼惺忪:“你一夜沒睡?”

“睡了會兒。”張宗興轉過身,臉上已經看不出夜的掙扎。

“騙人。”李婉寧走過來,看著他眼裡的血絲,“又抽菸了。”

“就兩支。”

“五支。”李婉寧指了指菸灰缸,“我數了。”

張宗興笑了:“你倒是清楚。”

“因為你每次心裡有事,就抽菸。”李婉寧看著他,“昨晚……在想甚麼?”

張宗興沉默了一下:“在想以後。”

“以後怎麼了?”

“以後……”他頓了頓,“以後可能很難。但我會盡力。”

李婉寧看了他很久,忽然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別想太多。路是一步一步走的,日子是一天一天過的。想太遠,累。”

她的手很暖。

張宗興握住她的手,點了點頭:“嗯。”

窗外,天徹底亮了。晨光透過玻璃照進來,驅散了夜的陰霾。

新的一天開始了。

帶著未解的糾結,帶著沉重的債,帶著前路的未知。

但他還得走。

因為停下來,就甚麼都沒了。

因為答應過的事,得做到。

因為……還有人在等他。

等一個可能永遠不會來的“以後”。

等一個亂世裡的承諾。

等一個,不辜負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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