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的採藥小路,在濃重的夜色與漸起的海霧中,幾乎難以辨認。
腳下是溼滑的苔蘚與鬆動的碎石,兩側是張牙舞爪、掛著夜露的灌木叢。
婉容被小野寺櫻緊緊攙扶著,
另一名洪門弟兄則半背半扶著懵懂驚醒、尚不清楚發生何事的阿婆,
四人踉蹌著向上攀爬。
身後,狗嶺湧那片小小的海灣已被遠遠拋在下方,沉入墨色之中。
但空氣中,那不屬於漁船的、低沉而持續的引擎轟鳴聲,穿透霧氣與林葉的阻隔,隱約傳來,越來越近。
沒有燈光,只有聲音,更添不祥。
阿婆氣喘吁吁,含糊地念叨著:
“作孽啊……系唔系走私佬……定系水鬼(海盜)……”
“阿婆,莫驚,系壞人,我哋避開佢就係。”婉容用生硬的粵語安慰,自己胸腔裡的心臟卻擂鼓般撞擊著。每一次踩空或滑步,都讓她心驚。
她不是恐懼自身安危,而是害怕因自己的遲緩連累阿婆和櫻子,更怕辜負了張宗興費盡心思安排的藏身之地。
小野寺櫻始終沉默,一手牢牢穩住婉容,另一手警惕地按在藏著匕首的腰間。
她的呼吸同樣急促,但眼神在黑暗中異常銳利。
她不時回頭,側耳傾聽下方動靜。
領路的年輕洪門弟兄名叫阿水,對這片山嶺頗為熟悉。
他選擇這條極少人知的小徑,迂迴曲折,目標是翻過這道山脊,抵達另一側一個更小、入口更隱蔽的荒廢小漁村遺址。
那裡有司徒美堂早年備下的一個應急補給點,有山洞可暫避。
“快到了,前面轉過去,往下走一段就是。”阿水壓低聲音,帶著鼓勵。
就在他們即將拐過一處突出山岩時,下方海灣方向,突然傳來幾聲短促、尖銳的、絕非自然聲響的鳴笛!
緊接著,是隱約的呼喝聲和凌亂的腳步聲,
伴隨著手電筒光束胡亂劃破霧氣的光芒!
追兵登岸了!而且動作極快!
“快走!”阿水聲音緊繃,催促道。
最後的這段路程,幾乎是在與時間賽跑。婉容腿腳早已麻木,只是憑著意志力在移動。阿婆幾乎是被阿水拖著前行。小野寺櫻的額頭也佈滿了細密的汗珠。
終於,他們跌跌撞撞地衝下最後一段陡坡,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背靠懸崖、面朝另一個更小海灣的碎石灘。
幾間傾頹過半的石頭屋舍黑影幢幢,寂靜得如同被時光遺忘。
海浪在這裡的聲音顯得沉悶許多。
阿水熟門熟路地引著他們鑽進一處看似天然、實則有人工修葺痕跡的巖洞。
洞內乾燥,堆著一些用油布包裹的物件,有清水罐和少許乾糧。
“暫時安全了。”阿水側耳傾聽片刻,長長舒了口氣,
“這裡入口隱蔽,從海上和山那邊都很難發現。他們就算搜山,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這裡。”
驚魂稍定,疲憊如潮水般湧來。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婆癱坐在油布上,喃喃唸佛。
小野寺櫻立刻檢查婉容有無受傷,確認無恙後,才顧得上擦拭自己額頭的汗水。
婉容靠在冰涼的巖壁上,透過洞口藤蔓的縫隙,望向外面沉黑的海天。
引擎聲和嘈雜的人聲似乎被山脊擋住了,聽不真切,但那一束束掃過夜空的手電光,偶爾還會在遠處山脊線上閃過,提醒著危險並未遠離。
她的布包裡,筆記本和鋼筆安然無恙。
那件張宗興的外衣,在匆忙中沾染了泥土和草屑,披在身上,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屬於他的、混合著菸草與淡淡硝煙的氣息。
這氣息讓她紛亂的心跳,一點點平穩下來。
他此刻在哪裡?是否已得知大嶼山突襲的訊息?他一定也在焦急,在籌謀。
“江姑娘,”阿水湊近,聲音壓得更低,
“按照應急方案,我們在這裡等到天亮。如果天亮後外面平靜,我會先出去探查。司徒爺在這附近還安排了另一條備用撤離路線,必要時我們可以從懸崖邊的秘密小路下到海邊,那裡藏有舢板,可以繞去大澳。”
婉容點了點頭,表示明白。她看向驚魂未定的阿婆,心中湧起歉意。
“阿婆,對不住,連累你了。”
阿婆擺擺手,渾濁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下看著她:
“後生女,唔好咁講。我睇得出,你同你表哥,都系做正經大事嘅人。呢個世道,好人難做。我一把老骨頭,怕乜?”
樸實的話語,讓婉容眼眶微熱。她握了握阿婆粗糙的手,沒有再多言。
巖洞外,夜色如墨,海潮不知疲倦。
追捕者的喧囂與這片荒涼角落的寂靜,形成殘酷的對比。
在這寂靜中等待黎明,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長。婉容抱緊膝蓋,將臉埋進張宗興外衣的領口。那熟悉的氣息包裹著她,讓她在寒冷的後半夜,守住心頭一點不滅的微溫。
她知道,這場逃亡還遠未結束。
但她也知道,自己不再是最初那個只會驚恐無助的深宮女子。
她的筆,她的心,連同她必須保護的人,都已成為這條漫長而艱險道路上,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潮水,終會退去。
而光,無論多麼微弱,總要熬過最深沉的夜,才能看見。
……
九龍,清晨五點。
天際剛泛起一絲蟹殼青。
張宗興在“振華商行”裡間的行軍床上合衣躺了不到三個鐘頭,便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是阿明。
“興爺,大嶼山緊急訊息!”阿明臉色鐵青,手裡捏著一張被汗水浸得微潮的紙條,“司徒前輩剛用最緊急的渠道傳過來的。”
“昨夜子時左右,至少三艘不明身份的機動船突襲狗嶺湧!”
“我們的人提前預警,江姑娘他們已從後山小路撤離至備用點,暫時安全。但對方登岸搜尋了一陣,動靜不小。我們的人不敢久留,已按預案隱蔽。”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聽到“突襲”二字,張宗興的心臟還是驟然緊縮了一下。
他一把抓過紙條,就著窗外微光快速掃過。
資訊簡略,但“暫時安全”四個字,讓他提到嗓子眼的心略微回落半分,隨即又被更深的怒火與憂慮淹沒。
沈醉!動作好快!好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