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22章 夾縫中的微光

2025-12-25 作者:來振旭

九龍,

“振華商行”二樓裡間的百葉窗緊閉,將午後的燥熱與街市的喧囂隔絕在外。

張宗興回到這裡時,蘇婉清正在燈下核對一沓票據,聽到動靜抬起頭,目光先落在他略顯疲憊的眉宇間,隨即滑向他沾著細微海鹽顆粒的衣襟。

“大嶼山那邊?”

她問,聲音是一貫的清冷,但起身倒茶的動作比平日快了些許。

“暫時安頓,但沈醉可能轉向海上。”張宗興接過溫熱的茶,一飲而盡,將大嶼山的情況和婉容的狀態簡要說了一遍。

“新的聯絡渠道,建立得如何?”

蘇婉清走回桌邊,取出一本看似普通的《香港商行名錄》,翻到其中一頁,指尖點著“永福堂參茸藥行”的地址和電話。

“老周留下的方式。每天下午四點,這部電話會響一聲,結束通話。”

“如果是我們,需要在十分鐘內,用附近公用電話亭的指定號碼回撥,報出當日《華僑日報》第三版第一條新聞的第三個字,作為識別。”

“對方會給出一個四位數字,對應這本名錄上的頁碼和行數,那裡有真正的資訊或指令。”

方法迂迴而謹慎,最大限度地減少了直接接觸和被追蹤的風險。

張宗興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蘇婉清眼底淡淡的青影上。“你昨晚沒休息。”

“理順這些,需要時間。”蘇婉清沒有否認,將名錄推到他面前,

“首次訊號今天下午就會來。我們需要決定,是否回應,以及用甚麼資訊作為‘見面禮’。”

這是一個微妙的開端。

回應,意味著正式啟動這條合作渠道,也意味著將自己的一部分情報源頭暴露給對方。禮物的分量,則決定了初期信任的基石。

張宗興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目光卻望向窗外縫隙裡透出的一線天光。

他想起了筲箕灣倉庫里老周關於“微光”的話語,

也想起了婉容在海邊沉靜而堅定的眼神。

“回應。”他做出決定,

“禮物……就提兩件事:第一,沈醉已將搜查重點轉向港島以南離島及海路,提醒他們注意相關交通線安全。”

“第二,日本領事館巖裡次郎,與本地三家小型中文報社主編近期有秘密聚餐,內容不詳,但值得關注。”

第一件是相對公開的行動情報,第二件則是更具潛在價值的線索。分寸得當。

蘇婉清迅速記下,然後抬眼:

“另外,早上林書影,就是那位《華僑日報》的女記者,又來了。”

張宗興眉頭微挑:“還是為她那‘親戚’的傷?”

“是,也不是。”蘇婉清道,“她確認了陳默醫生願意幫忙的時間,但也帶來了另一個訊息。”她頓了頓,

“她說,跑新聞時聽一位跑民政線的老記者酒後嘀咕,港府房屋署近期有幾處位於偏遠郊野的、本應空置的政府物業,出現了‘非官方維修’和夜間活動的跡象,登記用途模糊。她留了幾個地址。”

張宗興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價值。

如果沈醉或日特要在香港設立更隱蔽的安全屋或行動據點,這類官方記錄模糊、位置偏僻的物業,正是理想選擇。

林書影顯然也嗅到了其中的不尋常,才會將這個看似瑣碎的資訊傳遞過來。

“這個林書影,很敏銳。”張宗興評價道,“她提出交換條件了嗎?”

“沒有。她說這是記者該做的,就當感謝陳醫生願意幫忙。”蘇婉清停頓了一下,“但我感覺,她也在試探。”

“她似乎對‘江上客’的文章,以及文章背後可能牽涉的事,有超乎尋常的興趣和……某種直覺。”

一個富有正義感、好奇心旺盛又具備行動力的年輕記者,既可能是寶貴的助力,也可能是不穩定的變數。張宗興需要評估如何與之相處。

“陳默那邊,安排好了?”他問。

“明晚診所打烊後。阿明會帶人過去,也會安排人在外圍警戒。”

蘇婉清答道,“陳醫生只同意處理傷口,不參與其他。態度很明確。”

“這就夠了。”張宗興道。

亂世之中,一個願意在職業底線內提供幫助的醫生,已經是難得的光亮。

他不能,也不願將更多人輕易拖入泥潭。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三聲有節奏的敲門聲,是阿明回來了。

阿明帶來的訊息,讓室內的氣氛更加凝重了幾分。

“興爺,司徒前輩那邊傳來信,說最近兩天,有幾艘掛著水警旗號但編號陌生的巡邏艇,在大嶼山南部和西貢一帶海域轉悠,不像常規巡邏路線。”

“另外,油麻地果欄的何阿四也遞了話,說有兩個生面孔在打聽近期有沒有‘大幫人’租船或買大量補給去離島,出手闊綽,不像普通幫派或漁民。”

沈醉的動作,果然在加快。海上與陸地的雙重搜尋,正在收緊包圍網。大嶼山的隱蔽性,正在迅速衰減。

“給司徒前輩回話,讓他的人盯著那些巡邏艇,摸清規律和背後指揮的人。何阿四那邊,讓他放出些真真假假的訊息,混淆視線,但注意自身安全。”

張宗興迅速下令,“另外,準備備用方案。林書影提供的那些地址,你親自帶可靠的人,挑一兩個最偏僻的去實地看看,注意隱蔽,不要打草驚蛇。”

“如果合適……或許我們需要準備下一個安全轉移點,不只為容姑娘,也為可能暴露的其他人。”

阿明領命而去。

室內恢復了寂靜,只有舊風扇轉動時發出的單調聲響。

張宗興走到百葉窗前,撥開一片葉片,望向樓下熙攘的街道。

賣報童揮舞著晚報,電車叮噹駛過,穿著旗袍的女士挽著西裝男子的臂彎走過,一切彷彿如常。

而在這平靜的表象之下,暗流已然洶湧。

“你在想甚麼?”蘇婉清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很輕。

張宗興沒有回頭,依舊望著街道:

“我在想,老周說,歷史的方向或許有必然,但路怎麼走,充滿了偶然。”

“我們此刻在這裡做的每一個微小決定——回應哪個電話、信任哪個陌生人、選擇哪條撤退路線——這些偶然的疊加,最終會把我們,還有我們想保護的人,帶向甚麼樣的‘必然’?”

蘇婉清沉默了片刻。

“我們沒有預知未來的能力。能做的,只是在每個當下,依據已知的資訊和內心的準則,做出最不壞的選擇。”她頓了頓,

“以及,相信一起做選擇的人。”

張宗興轉過身,看向她。

她站在那裡,身姿筆直,面容平靜,眼神清澈而篤定。

他心中那因重重壓力而泛起的細微波瀾,

似乎在她這樣的目光中,悄然平復了些許。

“你說得對。”

他走回桌邊,拿起那份《香港商行名錄》,“下午四點的電話,我們一起等。”

……

灣仔,“仁安診所”的銅牌在午後斜陽下反射著柔和的光。

送走最後一位取藥的阿婆,陳默仔細鎖好玻璃門,拉上裡面的隔簾。

診所瞬間被一種消毒水氣味濃郁的寂靜所籠罩。

他脫下白大褂,換上家常的灰色布衫,開始例行打掃。

動作機械而精確,彷彿要將所有病菌、灰塵,連同外界那些煩擾的訊息、隱隱的炮火聲,一併清除出去。

而當他擦拭到診療臺邊緣時,指尖觸碰到一處昨日林書影倚靠過的微不可察的凹痕,動作幾不可察地停滯了一瞬。

那個女記者……熱情得有些魯莽,執著得近乎天真。

她眼裡有種光亮,是他許久未在旁人眼中見到的,屬於對世界仍抱有熱烈相信的人才會有的光亮。

這光亮讓他覺得刺眼,又隱隱有些……羨慕。

他搖了搖頭,驅散這些無謂的思緒。

今晚的“私診”是個麻煩,他心知肚明。

所謂的“舊傷”、“彈片”,幾乎明示了來者的背景。

他答應下來,與其說是被林書影的真誠或那包叉燒包打動,不如說是在長久的自我封閉後,一次連自己都未曾清晰預料的、對內心某種呼喚的微弱回應。

他是醫生。無論政治,只問生死。

至少,在今晚這間小小的診所裡,他可以暫時這樣告訴自己。

正當他準備去後間準備一些可能用到的器械和藥品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並非慣常的按鈴。

陳默眉頭一皺,走到門後,透過門縫看到一個衣衫略顯凌亂、面色惶急的中年男人。

“醫生!醫生救命!我老婆肚子疼得厲害,怕是要生了!請不到穩婆,送去醫院來不及了!”男人帶著哭腔喊道。

陳默眼神一凝。

他是外科醫生,並非婦產專科,但基本的接生知識還是有的。

此刻,醫生的本能瞬間壓倒了一切顧慮。他迅速開啟門鎖。

“人在哪裡?快帶路!”他甚至沒來得及換鞋,抓起隨身出診的舊皮箱就跟著男人衝了出去。

穿過兩條瀰漫著飯菜香氣和孩童哭鬧聲的擁擠巷弄,來到一處昏暗的唐樓樓梯口。男人指著樓上,氣喘吁吁。

陳默快步上樓,進入一間狹小但收拾得還算乾淨的屋子。

床上,一位面色蒼白的婦人正痛苦地呻吟著,汗水浸溼了頭髮。情況確實緊急。

接下來的時間,陳默全神貫注,忘掉了門外世界的紛爭,忘掉了今晚可能的麻煩,只剩下一個醫生面對生命降臨時的專注與本能。

噹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終於劃破小屋的緊張空氣時,疲憊的產婦露出虛弱的笑容,中年男人激動得語無倫次。陳默小心地剪斷臍帶,處理好後續,將那個面板皺紅、奮力舞動四肢的小生命包裹好,放在母親枕邊。

“母子平安。”他洗淨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但產婦失血稍多,需要靜養和營養。我開個方子,去藥房抓藥。”

男人千恩萬謝,哆嗦著掏出一個乾癟的錢包。

陳默看了一眼屋內簡陋的陳設和這對夫妻樸實的衣著,擺了擺手:

“診金免了。去買只雞,給你太太補身子。”

離開那間充滿新生喜悅與眼淚的小屋,走回暮色漸沉的街道。

陳默的腳步有些遲緩。掌心似乎還殘留著那個新生命微弱的搏動,溫熱而有力。

他抬頭,看見遠處“仁安診所”的招牌在漸暗的天色中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

再遠處,維多利亞港的方向,已有零星的霓虹開始閃爍,勾勒出這個城市虛幻的繁華輪廓。

白天與黑夜,新生與潛伏,救贖與可能到來的危險,在這個平凡的黃昏,以一種他未曾預料的方式交織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診所的門。

寂靜重新包裹了他,但似乎與午後的寂靜有了些許不同。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距離約定的“私診”時間,還有幾個小時。

他需要準備,也需要等待。

為了一個未知的傷者,也為了自己剛剛被那一聲啼哭微微撬動了一角的心防。

亂世如長夜,但總有些微光,會在最不經意的時候,悄然亮起,哪怕只照亮寸許之地,也足以讓人在寒夜中,繼續前行幾步。

A−
A+
護眼
目錄